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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 由 副 刊
夜市篇/六年級的啦─在台灣
, 我們這樣長大
夜暗之後才孵生的
文 ◎ 孫梓評 圖 ◎Youuu
作為一個卵的隱喻,夜市被孵生的起點在於紋路。夜晚的紋路從單調的街道被扮裝,碎裂開來,
蛋殼上皸裂的河圖是波赫士的迷宮。你沒有想過,這夜市的存在本身與其背後所衍生的幾種意義。
有些什麼,是在夜暗之後才孵生的。
式捲門的大同電視,沈雁在小小螢幕裡唱著,天上星星數不清,個個都是我的夢。心串串心蹦蹦臉兒紅,都是為了你。你大臉上所頂著的妹妹頭,出自姑姑的手。每天都要進行的生字練習簿,新學的單字像陌生的獸,漸漸在格子裡溫馴、認命。就像生活中有一些不完全明瞭的,個體與團體之間的互動,絲連著正在壯大的心靈。同時,每天都必須去報到的國民小學,那裡有一個圓環狀動物園,飼養三種完全不相干的動物:白兔、斑鳩、烏龜,以及每天回家前,你習慣性地買一支四元炸得酥黃的長方形黑輪用來消磨回到家前所必須踩踏的八百六十七步。這一切都太規律,就像每天早上起床後,母親已為你準備好的白上衣與藍短褲,一杯置放在圓桌中央的牛奶。
唯一用來作為簡易出軌替代,乃至夢想易開罐之類的手提式願望,應該就是每個禮拜一的晚上,用耐斯洗髮粉洗過頭,偷偷拿媽媽的資生堂酒紅蜂蜜香皂洗過澡,那座性徵還未發育的童樨身體,就像大人手上牽著的氫氣球,輕飄飄卻又無比喜悅地,想要抵達那個可觸碰,並且正在遠方發光旋轉的,蛋。
夜市。
夜市作為一個卵的隱喻,彷彿是南方夏日小鎮自備的週期性嘉年華。
畢竟你住的鄉村裡有山,但不是壯巍得可以遐想的山,山的背脊顯出溫柔的線條,靜靜承載著每一次的日出。你住的鄉村裡有河,但不是澎湃入海的大河,細細涓流著像是無比平坦的傾訴,甚且也匯集了沿途工廠鏽黃的心事。因此,這草率成軍的嘉年華,以隔你五條街的距離存在,每當禮拜一晚上,夜間新聞播送完畢,你便佯裝乖巧地坐在那頂已凹陷的沙發上,等著大人,隨便一個什麼大人,忙完了你仍不明瞭的忙碌,吆喝著你,一起前往、出發。
作為一個卵的隱喻,你可以清楚地指認出風吹過鼻子的潮濕或乾燥,你可以張望偶爾一些瓦片屋的素面牆上以油漆字寫上的反共復國保密防諜標語,是的,那一年,你還沒有跨過戒嚴的線,這座島嶼也沒有。你的手牽住大人的手,另一隻手也許握著妹妹的手,這是一個屬於家庭的魔術時刻,歡樂的,不特別為了什麼而出發的,不征服也不怔忡,都是那麼愜意而微笑的,等待紅燈轉綠,經過一個傳統市場。有時神明生日,便會有戲班子搭棚演出的,那些俗麗的服裝和草野的燈光,昏黃地綻放在黑暗裡。你們再往前行,經過那間你很愛的魯麵店,那種南部傳統將麵或米粉,和上太白粉加水與海鮮,熊熊大火快煮而成的湯食。然後,你們就要抵達夜市。
作為一個卵的隱喻,夜市被孵生的起點在於紋路。夜晚的紋路從單調的街道被扮裝,碎裂開來,蛋殼上皸裂的河圖是波赫士的迷宮。你沒有想過,這夜市的存在本身與其背後所衍生的幾種意義。那些字語上或將在人生思考裡糾纏的,還沒有發生。於是你看見快樂。在迷宮入口迎接的,是一輛總在旋轉的娃娃車。車上有松鼠老虎海豚這些海洋陸地生物,牠們一高一低地起伏著,孩子們爭著坐上去,感受短暫波浪式的快感。而你的眼光,落在隔壁一攤鹹酸甜的身上。你貪心地看著擺放在豔綠色燈光下的漬芭樂、紫蘇梅、甜梅、蜜棗,暗示同行的大人可以為你購買一些。是的,那一年,你在金錢的使用上,還沒有被賦予合格的權力。然而這並無損於快樂本身。你們再往下走,經過生活雜貨,經過五金商品,經過一些遊戲,也經過一些交易。手上漸漸多了一些提袋,多半是紅白相間的,甚不環保的塑膠提袋,但被方便地使用著,裝起一些你眼裡的盼望,一些並不實用的玩具,或是如鵪鶉蛋之類小巧的零嘴。
作為一個卵的隱喻,你穿越了蛋殼,走進時間鋪排的巷道,迎面走來的並沒有豪華的馬戲班,沒有吞劍走索,沒有眼角垂掛淚珠的小丑。你的島嶼慣常經營一種不精緻但具備生命力的存在模式,你沒有更延長的想像,只是在卵裡面開心地走著,接受種種瑣碎事物的給予:你跟隨著其他人一樣玩一種丟擲的遊戲,把一個一個小木圈,丟進了地面上秩序井然的各種瓷偶身上,就可以獲得那個不在你預料之中的獎賞。你跟隨其他的人一樣蹲下來,揚起你的妹妹頭大臉,拿著紙糊的撈網,撈著矮池裡一塘黑、紅兩色的金魚,你從來沒有真正掌握撈取的力道,有一些類似愛情的東西就這樣自沾濕糊掉破開的空網中溜去,那是你最初感受到有些事情愈用力愈無力的瞬間。你跟隨其他人一樣坐下來,拿起一把塑膠尺,將一列乖巧無辜的玻璃彈珠筆直地刷開,等候它落進你所期望的彈道之中,那是一種小規模的賭,你總會漸漸明白,那樣的賭,即將無所不在,並且人生總不會在自己預期的彈道之中。
你經過那些叫賣,經過那些燈泡,想像這條街白天的模樣。
你從來沒有在白日來到這裡,屬於夜市的魔術時刻,會在幾點鐘消失?
作為一個卵的隱喻,這裡包裹住喧譁與熱鬧,還有一些些神祕氣氛,會在被燈光簇擁的街底,靜靜地展開。那通常已經是迷宮的盡頭了。你看見在漸漸黯寂下來的空氣中,看見遠方草芒掩映著的空地上,沸騰地圍著一群人。那裡彷彿有另一場需另購門票的嘉年華。牽著你的手的大人,以及被你牽著手的妹妹,也抱持著好奇,往高溫的人群中貼近。你太矮,只能從人影的夾縫中瞥見,一輛箱型車打開了後車箱,車旁掛起一面大大的紅布簾,上面以金箔紙,貼著幾個你已經學過的生字。亮晃晃的燈泡下,一個豐滿的女人露出了碩大的乳房,並且以誇張的動作忘情舞蹈著。在她旁邊,男主持人手握麥克風,以道地的閩南語介紹著世界上最有用的祕方藥材。
在一首勁歌熱舞之後,大人把你們帶離了夜市。
踅了一圈,晚上的風有些涼,回到眼熟的街上。作為一個卵的隱喻,夜市已經靜靜閉上了迷宮入口,你不放心地往回望,蒲島太郎式的迷煙乍現,白茫茫的瀰漫中,你彷彿看見記憶的把戲露了餡。
為什麼你一直偏執地認為,所謂的夜市,就是這條存在於南方小鎮的這條長街呢?當後來你離家前往異鄉念書,赫然發現,一模一樣的夜市其實存在於各個不同的他方,甚至更龐大、更壯觀。島嶼也在你離開家鄉的那年解嚴了,革命在遠方發生,你的身體抽長、性徵出現,有一些簡單相信的,忽忽破滅,牽你的手,去夜市的大人之中,有人意外地死去。你忽然想哭。你多麼害怕當有一天,回頭再看見童年的時候,不得不承認:啊,一切原來只是那樣尋常。
如果有些什麼,必須是夜暗之後才能孵生的。可不可以,在那不得已作為一個卵的隱喻的背後,借你懺情的眼,給它一次時間的倒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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