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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 由 副 刊
夜市篇/五年級的啦─在台灣
, 我們這樣長大
沉默的喧囂
文 ◎ 鍾文音 圖 ◎ 彭添桂
逛夜市前的熱絡喧囂到了夜晚成了巨大的沉默,盛宴後的蕭索就像夜市收攤時,人們在捻熄燈泡收板凳蓋布棚……
總是予我難以言說的落寞寂寥心情。一如每回和母親 逛夜市返家後的必然畏懼,總是深怕她不開心。
總以為是置身在一團又一團的乾冰中,這是有氣味的乾冰。一個個的角落裡起著煙塵,人影在搖晃的燈泡下圈成一個黑環,燈影流熠著貪食的眼神,有人突然從背影中轉身移動,嘴巴油滋滋地上下咬舐著,黑環的一節空缺很快地就被行經而過的人補了上去。
童年至今我總以為身處夜市必然要有炭味煙霧,少了炭烤的嗅覺和火熱的擁擠溽氣,那麼夜市就不成市了。總是氣味先行引領步履,舌齒再分泌津液,我巴巴地央著我媽到烤玉米或烤魷魚的攤位,有潔癖的她總說那些食物都是垃圾,所以央求也等於沒用。
她說夏天喝青草茶好,消火。消火,是她需要消火。我知道她的心房一直是個火宅,她不開心,我最好安靜。有時母親在逛夜市前的熱絡會突然在返家後變調成冗長的疲倦,她眼澀腳痠地算著皮包內的錢,然後突然開始叨唸且一發不可收拾,於是生活哀怨湧然而生,竟就暴怒起來,把我們先前在夜市仔細挑選且來來回回討價所買的衣服全部倒出,然後開始找剪刀……
逛夜市前的熱絡喧囂到了夜晚成了巨大的沉默,盛宴後的蕭索就像夜市收攤時,人們在捻熄燈泡收板凳蓋布棚……總是予我難以言說的落寞寂寥心情。一如每回和母親逛夜市返家後的必然畏懼,總是深怕她不開心。當我躺在黑暗的床上時,我發誓要自己和好友一起逛夜市,我再也不要和容易疲倦又容易動氣的母親一起逛夜市。
夜市於童年的我總也走不到盡頭似的,現在想來是因為小孩的步伐小,每一攤又都有興趣觀看。轉動的機器娃娃、射水泡和撈魚兒常讓我覺得歡喜得很刺激,有時看站在板凳上叫囂的人也能看得發呆。為此,我媽已經逛到下一攤了,我未跟去,待一轉頭不見我媽又匆匆尋她因而亂了方向地迷了路,童年夜市之其一聯想即是常常迷路。
逛夜市的母親形象鮮明,常常和一堆婦女蹲擠著挑選,攤在地上的塑膠布鋪著如山丘般的廉價衣服或是五金貨物。我看著這一幫持家克勤克儉的婦人蹲著挑著,她們對著前方物體過於專注於是忘了姿態,不是內褲從褲裙上露出一大節,要不就是彎身時露出蒼白的酥胸。有時是兩條腿岔得極開,若有一條小狗鑽進鑽出她們的下體大概也都無法阻止她們對於收購廉價品的趨之若鶩與你殺我奪。
是那些一幕一幕的原始熱情讓我的童年在夜市裡看得目瞪口呆,是那樣真切的討生實相讓我的眼睛底層無法不瞥視。
然而。我要寫的不是童年的夜市,而是童年跨到少女期的那年升國一的長長夏日。
那是一個奇異之盛夏,事物熔了邊界,一切都在轉換,讀了六年的小學自此要告別,某棵大樹因為要拓寬馬路被砍掉了,一些流動市集加入了原有的固定市集行列,於是攤位延伸了,長街上從早到晚都有人在營生,人們在夏日的荒熱裡有了物質的力量,有了自我延伸出去的地理版圖,有了明目的遊街方位與消費品味。
可那年夏天,我所經歷的市場生活與夜市氛圍卻籠罩在我之後都不曾再經歷的極端感受裡,那種極端該如何以細節勾勒,或者只能大致烘染一切。
我和我媽出入天色未亮的市場,凌晨四、五點的大批發市場燈影晃晃,常讓我誤以為掉入夜市氛圍。可我的身分異位,當時我們是賣家不是買方。我一頭亂亂長髮,方從棉被裡醒轉的模樣,眼睛還泌黏著隔夜的淚屎,我打著長長短短的哈欠負責找零錢給客人,濕漉漉的塑膠雨鞋發出摩挲的窸窸窣響,韭菜老薑蔥蒜搭著腐朽的下水道氣味,賣獸類的男人磨刀霍霍地凌遲著籠裡的畜生,瞬間斷喉的雞鴨哀鳴乍杳……幽幽明明的孤燈街影散著一點哀傷,有時大半天我媽的攤子都沒有人光顧,沒有人光顧的攤子讓主人有一種不知如何擺放的難堪,我甚且不敢看我媽一眼,深怕突然哀憐洩了堤,這時我媽反而會動怒起來。
凌晨的市場沒賣掉的東西通常小販們會彼此以物易物地轉換,又或者便宜地整批賣給小批發商或是某些小店家,有的則轉入黃昏市場。到了黃昏市場,我們又變成了買方,斤斤殺價的聲音又從我媽的嘴巴吐出。
那年暑假的尾巴轉眼來到,整個夏天,父親蹤影少見。某日黃昏來了場大雨,夏日慣有的大雨下在整條長長的窄街上,一樓店家和小販們拉起寬寬的塑膠簾棚,吊在騎樓下的達新牌雨衣在風中盪著孤單猶疑的線條,雨水答答答地沿著塑膠棚抖落於地,整個空氣潮濕漫溢著塵埃味、木炭味和著雨氣顯得濃濃稠稠,原本扯開嗓子叫囂的小販仰望著天,原本人聲沸揚的雜遝者像被大雨吸了音般地靜默。
傍晚的那場大雨說來就來,在廊下觀雨的那個時候,我至今還能回想那場大雨的心情是一種突然襲擊而至的生活哀愁與莫可奈何。
母親突然出現在我觀雨的廊下,她薄薄的上衣濕濕地透明著,服貼在其碩大的胸上,形塑出一個欲墜不墜的弧度。腳下擱著許多透著雨滴的塑膠袋,塑膠袋內看得出是許多等待烹煮的魚肉蒔蔬。這是什麼日子,我以為是初一十五。
傍晚的大雨很快地釋放盡空,夜晚溽氣有了明顯的涼意,家裡充滿著夜市濃縮的氣味,從塑膠袋裡散出魚蝦肉的腥羶與蔥韭的辛辣和一縷縷幽然的水果香。廚房裡烹煮食物的母親背影,在燈泡下有一種絕然之姿,舀水聲出現又消失,火熊熊起又忽忽滅,日常耳邊迴盪的喧囂突然寂寞了起來。
母親的盛宴是以我的凝眸為氣氛。
她在廚房叫喚著依然站在廊下望著湛藍黑亮星空的我,我尋聲望去,看到四方桌上的食物在燈下竄著白白煙絲,光看那熱騰的煙絲即知是可口的美味佳肴。我等著拜拜,卻未見我媽擺桌燃香,她仍是喚著我,少見的耐性。
那晚我遲疑地挨餐桌前,不可置信地望著每一道色相亮度飽滿的佳肴是出自於母親的手藝。飯後,食物仍是盛宴之姿,我仍不捨地挨在餐桌上,緩慢地喝著湯。母親突然離桌,豎起耳朵聽見她在打開抽屜又關上抽屜,聲音安靜片刻,才又聽見她的腳步聲,那一兩分鐘的安靜縫隙是她少有的細微節奏,我聽到她在房間裡擤了鼻涕和一縷嘆息。
她在我面前擺了幾張鈔票。說是要給我繳學費的錢和一些零用錢,她沉默一陣,我感到一股訣別的念頭,屬於小孩的敏感,我咳嗽了起來,因為被湯嗆到喉嚨。母親搖頭,沒有慌慌張張起身拍我背也沒有叨叨念念我一向的輕忽與大意性情,她只是看著我,我不敢瞧她,光盯著漂浮在湯裡的幾片褐黑色的豬肝片。燈泡下飛著過不了今夜的飛蛾,屍體遍布在木頭的窗沿上和許多的角落裡,有幾隻跌落到大鍋的熱湯裡。
夜裡,大雨又忽忽起,整個空氣都是揚起的塵埃和植物的濃烈氣味,豬籠草在陽台上放出氣味伺捕著蚊子,殘餘的九層塔香散在黑夜裡,不散的夜市饗宴在那晚飄散著一種奇特的疏離與溫暖並置的一夜。
隔天,母親沒有返家,桌前又多了幾張鈔票。
學校要開學了,須買白襯衫藍裙白襪黑鞋和書包,還要繡學號,為了白襯衫好看,我早熟地意識到要穿內衣。童年好友阿芬是逛街最佳良伴,有錢人家的她對物質一向有主見且大方。
我終於以一個有消費能力的大人之姿來消弭對夜市無盡物質的渴念,雖說我期盼去的其實是百貨公司,可鈔票讓我沒得選。就在母親消失的陰影籠罩下和欣喜的獨立狀態中和阿芬前往夜市購衣。
制服沒得商量,唯獨內衣是可供遐想的消費客體。
夜市裡的角落幾年來依然蹲著一些老婦人,老婦人的眼前通常是一籃枯萎的菜,或是自己手工製的草稞糕,她們叫喚著一把十元一個十元,沒人停下來。我們先是去炭烤的攤位上等待一根香噴噴的烤玉米,即使胃的蠕動承受不了硬硬的烤玉米但還是吃得唇齒忙碌不已。
一 攤看過一攤,帶著初生羽毛的怯懦不安。但我一方面慶幸著不是和我媽同來,她會在大庭廣眾下大喇喇地把胸衣往我發育堪憐的胸部上一放一量,但另一方面在那個夜晚我又想起前日在黃昏大雨中淋濕的母親,她那美麗豐滿但疲憊的胸部線條。夏天走出浴室裸著上身的母親,抖動著棕欖香皂的氣味和五爪蘋果姿色的胸膛,那曾經哺育我的乳房在片刻裡讓我的思念洶湧。
我在首次和女友逛夜市買內衣的攤位上想起烹煮盛宴後的母親疲乏神色,以及每個逛夜市返家後的暴怒,被剪刀剪破的新衣裳,被分屍的娃娃裝無力地躺在地上……
我的母親,我和她一起在市集做生意、一起在夜市逛攤,那年夏天的尾巴,卻在我少女購內衣的儀式裡缺了席。
我為自己購買了第一件棉質內衣,沒有襯底沒有鋼索,只有兩片薄薄圓圓的棉布裹著我的胸部將來的命運。是灰色的,我挑了一個當時的心情顏色。阿芬嚷著說要買白色,那是純潔。我說我不懂什麼是純潔了。她說那也要考慮實用啊,她說穿灰色配著薄稀的白襯衫制服會被男生看到。賣內衣的婦人才不管我們這些女孩,她使勁力地在促銷著蕾絲花邊的性感內衣給來逛街的煙花女郎們。
我的第一件內衣誕生在七○年代的夜市,內衣角落繡著一隻史奴比和小鳥,彼此幸福地挨著。
那夜返家的路途不會有人發飆,不會有人要把衣服剪破。
夜市的喧囂一直以來最後都是轉成了巨大的沉默,漂浮在我的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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