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優先•自由第一 The Libertytimes Web
中華民國92年5月7日星期三
今日要聞
財經新聞
影視娛樂
生活藝文
自由評論
服務專區
 

首頁 / 自 由 副 刊
夜市篇/四年級的啦─在台灣 , 我們這樣長大
燈火暈黃

文 ◎ 林文義 圖 ◎ 吳孟芸
夜市,記憶裡那迷離般的燈火暈黃,再遙長的歲月,仍舊忽隱忽現的明晰於記憶深處,當所有行過的生命片段零碎不全之時,和四十多年前的阿嬤在夜市裡穿梭,竟彷如熟睡中靈魂離體而出。
 藥局生從那半圓形的毛玻璃洞口推出厚厚的白紙袋,一小瓶深褐色止咳糖漿,並以著緩慢、平板的叮嚀,向憂心如焚的阿嬤交待藥物服用時序的同時,我已推開診所那扇沉重的白色大門,喧譁的人聲剎那襲至。
 感冒的小孩,還跑得這麼快?給我進來!阿嬤肥胖的左手揪住我搖晃的衣領,另外的右手仍搭在藥局洞口的板子上;我用力掙扎不依,死命緊抓著門上那被人撫挲得金光閃熠的圓形門把:哪有小孩這般調皮?阿嬤斥聲。
 我要吃魷魚羹——知道阿嬤疼,我任性的呼嚷,一面側首察言觀色。阿嬤緊抿著厚唇,瞇著呈一直線的雙眼睨視著我,某種警告意味;吃——魷魚羹。我的聲音逐漸低微下來。她將肥厚的手掌心輕覆在我的額頭,心疼的嘖嘖有聲:還燒的呢,先去喝地骨露,退火。

 墨綠的骨灰罈中央,阿嬤瘦弱的黑白半身遺照,怯生生的眼神呈露著某種蒼茫,好像在風中飄晃,不知前行的路程如何?每年春分,帶著三瓶罐裝台灣啤酒,放在她的靈前;古寺的靈骨塔內不許燃香支,我試著以菸替代,自己點燃後慣性的深吸了兩口,倒放在啤酒前端,灼紅的菸頭幽幽的亮著,漫聲說:阿嬤,我來看您啦。眼鼻之間就不由然的酸楚了。
 她,還是睜著怯生生的蒼茫之眸與我對望,都離別二十年了,阿嬤,您依然欲言又止,永遠停格在遺照裡的八十三歲。側首是寺外成片綠鬱的相思樹林,午前的風微寒,阿嬤,您會冷嗎?每年春分,帶三瓶啤酒奉祀,生前喜愛與我對飲,死後您靜靜喝,我在一旁陪您。
 一直在內心裡流亡的我,知悉春分微寒的風夜來冷慄,如果向您訴說活著的我,體驗這詭譎多端的人世也許比起您死滅後的幽冥更冷澈、絕望,阿嬤您可能還是無以聽懂。懂不懂都已是陰陽兩隔,至少可以和自己影子對話。

 魷魚羹配炒米粉。拗著還是要去吃民生西路的八寶冰……憨孫,呷燒呷冷,會肚腹痛。阿嬤,咱來去看 蛇。說著向前直奔,賣七彩氣球的攤子旁有人熟練的以菅芒草編織蚱蜢,從後山來的獵人則在一大塊鹿皮上排列著齜牙裂嘴的彌猴頭顱,眼神還眩亮的看人;白鼻心則在狹窄的鐵籠裡不安的來回穿梭,像貓般的雲豹,堅持著在森林裡的尊貴姿態背對著人的指指點點。有人愛熊膽莫?顧眼睛。虎骨、鹿鞭補陽氣,有人要莫?要就喊聲!阿嬤雙手緊護著我小小的身軀,三尺之外暈黃燈影中,壯碩的中年男人正用力剝下臭青母斑斕的蛇皮,留下一截因為痛楚而扭曲如腸子的蛇體。阿嬤微顫的低語:囝仔郎莫看,晚上眠夢會遺尿。說著,拉起我的手向前疾行,在一九六○年,夜市的暈黃燈火之間穿越壅塞的人群,並且逐漸累積為不滅的記憶。
 那時我所仰看四十五度角的阿嬤,在晚間燈影璀燦迴照裡,竟是無比巨大,是童話故事裡的魔幻吹笛人,我所追隨,我所相信及倚靠;母親冷淡,父親遙不可及。

 若回來尋找童年舊地,只存陌路蒼茫。
 盆地的城市如精神裡的戰後廢墟,再遠的自我意志放逐,還是逃離不出這城詛咒般的魔幻迷境,好像一生都難以割得盡淨,由於記憶。記憶是無形的枷鎖,然後放著蠱毒,讓人又愛又恨,令我傷心又深切迷戀,是誕生之地卻又彷彿是失鄉的流亡。
 夜市,記憶裡那迷離般的燈火暈黃,再遙長的歲月,仍舊忽隱忽現的明晰於記憶深處,當所有行過的生命片段零碎不全之時,和四十多年前的阿嬤在夜市裡穿梭,竟仿如熟睡中靈魂離體而出,如幽冷的霧氣逐漸飄向已然變異的從前街巷,在一個早不存在的廣場,突兀的發現,死去百年的家族先祖,無聲無息的從四面八方聚集過來,透明如霜冷的玻璃薄片,泛著慘綠的閃眨光暈,無歡無悲,沒有任何重量、溫度、磁場……時間歸零。
 我還是最初的夜行動物,入晚之後的夢遊者,僅能奮力的試圖遺忘卻又不時找尋記憶;這盆地之城多少物轉境移,緣起緣滅,若與我在最深的夜暗擦身而過,請為我喚起我早已忘卻的初始,阿嬤牽著我手,鬼魅般飄浮。

 老頭的單人樂隊,兀自在夜市人群最繁盛的街角演出,背部的大鼓以細繩繫之於雙腳的挪動而牽引鼓錘,瘦削的雙肩排列著橫在唇前的鋁架,可以左右吹奏著小號及口琴。老頭忙碌極了,要演奏亦要賣斜掛於腰間竹盒裡的殺頭虱藥、梅子餅、萬金油等等,我看呆了。
 彷彿一個袖珍單人馬戲團,只有一群沒有購買能力,如我般的小孩會圍繞著他;似乎演奏了幾分鐘,汗水從老頭黝黑的額頭淋漓淌下,停頓下來,有些無奈且不耐的喘著疲倦的呼息對我們這群小孩說:不要只是看,叫你們家大人來買啊,阿伯的藥俗又有效。
 這麼一說,小孩們一哄而散,老頭輕嘆口氣,繼續挪動雙腳,叮叮咚咚的向前走去。我拿了一支糖李子,靠在楊桃湯的攤位旁,目不轉睛的看那單人樂隊漸去漸遠,有些索然;阿嬤的手又握過來,聽見她彷彿自語的說:生活啊,大家都要討吃……所有壅塞在這夜市的大人行過的身形,一如高大無涯的崖壁,襯之童稚的我如此之緲微,未來?想都不曾想過,只冷清、寂寥時而閃入情緒,舉目,夜市燈火如此燦亮得如真似幻,暈暈黃黃的跟著阿嬤走。

 親愛的阿嬤,偶爾會帶著您的記憶,穿越我內裡湧漫的魂魄去尋找不再的夜市遺址,好像古代巴比倫城湮滅在大漠深處;曾是仰望的巨大身影如今是錯覺的由我牽引您衰微、滿是皺紋的老朽之手,盈滿情意的踽踽獨行。
 夜深人靜,昔地新景,只有我們走過的足跡依然留存。
 暈黃的街燈,三、五追逐的流浪貓狗,三溫暖護膚店前候客的黃色計程車以及打哈欠等待最末一班公車的晚歸之人。
 我的童年,我的夜市,我的青春,所有所有的美麗與哀愁,都如同電腦關機,予以歸零。 ●


新聞檢索

燈火暈黃

〈四方集〉
與SARS 共存
天使護衛著的人
岸上的心


重點新聞 || 政治新聞 || 財經新聞 || 社會新聞 || 國際新聞 || 體育新聞 || 影視焦點
3C生活館 || 健康醫療 || 自由廣場 || 社論 || 自由談 || 鏗鏘集 || 生活藝文

Copyright (C) 本網站全部圖文係版權所有
非經本報正式書面同意不得將全部或部分內容,轉載於任何形式媒體

建議使用IE 4.0以上版本以800*600模式觀看以達最佳瀏覽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