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日要聞 |
| |
| |
|
| |
| |
| |
| |
| |
| |
| |
| 財經新聞 |
| |
| |
| 影視娛樂 |
| |
| |
| 生活藝文 |
| |
| |
| |
| |
| |
| |
| |
| 自由評論 |
| |
| |
| |
| |
| 服務專區 |
| |
| |
| |
|
|
首頁
/ 自 由 副 刊
夜市篇/三年級的啦─在台灣
, 我們這樣長大
藏寶圖
文◎溫小平 圖◎江正一
吃的是傳統美味,玩的是千奇百怪,跟白日相比,物美價廉得多。彷彿蒐集一張張藏寶圖,每走一條岔路,會發現裡面蘊藏的寶貝,先是嚇我一跳,然後,笑逐顏開。幼年的兩個夜市,是藏寶圖的初版。
逛夜市,彷彿上了癮。到外縣市演講,或是出國旅行,入了夜,若是沒有去處可以逛,不免悵然若失。不管夜市規模大小,內容如何,就是要走上一遭,飢渴的心才算得到供應,甘心乖乖上床睡覺。
東京霓虹燈閃爍的六本木、阿姆斯特丹曖昧的紅燈區、阿西西古老的石板路……,即便是枯燥乏味的耶路撒冷,我都逛得津津有味。
我可以跟城市對話,接觸真實而沒有包裝的人,貼近一點文化的邊緣,體會比較淳樸的感情,因為夜的沉澱,讓我更能清楚記住屬於這座城這個小鎮的味道。
吃的是傳統美味,玩的是千奇百怪,跟白日相比,物美價廉得多,甚至還可以討價還價,享受無窮的趣味。就算是商店全都關門打烊,欣賞櫥窗,七彎八拐間,總是驚喜連連。
彷彿蒐集一張張藏寶圖,每走一條岔路,便會發現裡面蘊藏的寶貝,先是嚇我一跳,然後,笑逐顏開。
幼年的兩個夜市,是藏寶圖的初版。
孝二路的,靠近碼頭和火車站,人來人往,夾雜著魚腥以及世界各國來的奇珍異果,因為我個兒小,加上舅舅小時候看夜市染了痢疾,早早死了,所以,媽媽怎麼也不讓我去擠那個熱鬧。每回都要我站在市場入口等她,我只能遙望一個個水果攤後的神祕幻境,想像日本大蘋果之外,還有什麼稀奇。然後,就見媽媽提著裝了魚啊肉骨頭啊的菜籃,像變魔術一般的現身。
終於添了高度,領到了許可證,在元宵節,穿了新衣,隨著uncle、媽媽,牽著妹妹,搭了公車進城看花燈,逛小吃攤。
吃慣媽媽煮的江浙菜,見了各式台灣點心,興奮得吵著要嘗試,見他們昏暗的小燈泡上罩了一層油膩,媽媽直搖頭,准看不准吃,再吵,以後就不帶我們出來了。我盯著炒米粉上頭的黑蒼蠅、紅辣椒,聞著肉丸摻著臭豆腐的油膩味,卻興起一種莫名的喜歡,口水吞嚥著。
人們擠在街邊,妹妹坐在uncle肩上看花燈,我卻趴在委託行的玻璃上,瞧著櫥窗裡來自國外的玻璃娃娃、音樂盒、玩具槍……,構築我的綺麗世界。那時,我就愛上了這條街,放學偷偷來逛,覺得自己好像搭了熱氣球,在不同國家的天空飛翔。
花燈展過了,人潮散了,公車總站卻擠滿等車的人。明明排了隊,車子一來,大家就亂成一團,媽媽怕我們被擠扁踩扁,乾脆要uncle將我和妹妹從車窗塞進去占位子,然後他們再努力擠上車。
於是,我學會了這一招,不是用在迎神廟會、看划龍舟比賽,而是搭火車的通學時光裡,我成了全車的擠車高手,不但自己有了寬敞座位,所有的好同學,我都幫忙占了位子。他們不知道,我的藏寶圖裡有一本擠車祕笈。
小小年紀就知道,這是個充滿競爭的社會,即使連乞討,也要耍手段。那是愛三路夜市常見的場景了。
去夜市前,要經過田寮運河上的橋,橋邊黑呼呼的暗影處,臥著一個髒兮兮的男人,夏天冬天都露著腿,半個屁股光著,頭髮扭成蛇髮女妖似的,非常臭。他面前一個便當盒,也是髒兮兮的,還有一條比他更臭的老狗,毛掉了一半,大家都躲得遠遠的。
我只要多看幾眼,媽媽就會拉我離開,「臭死了,還不快走,小心跳蚤跳到你身上。」
我怕極了跳蚤,有年夏天,就為了跳蚤剃光了頭髮。退了兩步,還在打量他。他為什麼不洗乾淨了才來乞討?媽媽說,他就是不喜歡洗澡才出來流浪的。我看他手腳都齊全,捏著口袋裡的一毛錢,不想給他,卻好想叫他起床。
橋另一頭有媽媽抱著小孩的,或是殘廢的在乞討,比較多人給他們錢,但是,為什麼他們都低著頭,縮著身子,是怕冷?不好意思?還是這種姿勢比較博人同情?他應該大聲說出自己的故事,讓我們更願意幫助他啊!
媽媽說她可能是丈夫死了,或是被丈夫拋棄了,沒能力賺錢,只好出來要錢。那我媽媽也死了丈夫,為什麼卻努力把我養大?早知道母女乾脆聯袂當叫花子,在基隆是大明星的媽媽一定演得更棒,而我可以編很多動聽的故事,收入肯定不會少。媽媽敲我的頭罵我神經病,竟然想當乞丐。雖然過橋要去夜市吃東西的我還是有著罪惡感,最後決定不給他們錢,因為我希望他們懂得自立更生。
大概是乞丐的收入還不錯,慢慢他們的招數更多了,不是弄了一身傷在地上爬裝可憐,或是健康人抱了假孩子裝生病……,被拆穿之後,他們換了地盤,故技重施,後來就不見了。很久以後,許是台灣經濟有了起色,即使沒手沒腳的人,也在市場努力謀生,他們的骨氣挺起了他們的背脊,或是因著劉俠做了好示範?
廟口的小吃攤,則是另一個變化萬千的寶藏。
一排的花式攤位,都很吸引人,第一家生意永遠特別好,等深入探險,就會發現裡面的攤子更味美價廉。每次餓了兩頓去,發誓要一口氣吃遍所有攤子,最多五家吧!就捧著肚子喊救命。喜歡吃的永遠是那幾家,例如愛玉冰(當初為了競爭,還謠傳用的是殯儀館的冰,嚇得沒人敢吃)、大腸蚵仔麵線、花枝羹、甜不辣、蚵仔煎……。為了拉攏同學,每個月領了飯錢,我都會請同學來吃蚵仔麵線。
也因為夜市,大膽的我,幾十年前就嚐遍鯊魚、烏龜、蛇、豬眼睛、有腳的沒腳的……。玩遍捏麵人、打彈珠、撈魚、賽馬、抽香腸、射飛鏢……,玩樂的趣味更是大於吃食。
有的攤子經歷過好多好多年,依然存活,好像持守著老家,老闆的臉跟他賣的小吃連在一塊兒,成了他的標記。走遍全台我只愛這一家的麵線老闆,賺了好幾棟屋,也到了作爺爺的年齡,決定換人做做看。吃了一口,就知道味道不對了,抬頭一看,恍惚,三十年過去了。印象中,那個老闆從沒跟我說過「吃什麼?」之外的話,我卻靠著他,累積我的人脈。
一起吃過麵線的同學都失聯了,就像麵線……,牽不起昔日的情,斷了。
遊走在不同的夜市間,我是寫下新的回憶,還是,懷念過去的點滴?藏寶圖雖已泛黃,卻依然藏著許多屬於我的寶貝。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