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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篇/二年級的啦─在台灣 ， 我們這樣長大
廟口的露店
文◎鄭清文　　圖◎蘇意傑
燈光是夜生活的主角。早期的夜市，多是擺在路邊，或鋪在地上，叫路邊擔仔，也叫露店。
他們大多使用磺火，後來也有人用電池和小電燈泡。更後來，有些聰明的人，就把電線拋上電力公司的輸電線，把電燈泡接上去。
　小時候，我沒有夜市的記憶。那是戰時，也叫「非常時」，物資缺乏，又有燈火管制，沒有夜市存在。
　戰爭一結束，情況就大大改變。禁制太久，好像有許多東西突然從地下冒出，生活也立即活潑起來了。
　我是在鄉下長大，像我出生的農村，三十多年前還沒有電燈，只有一盞燈火微弱的煤油燈，也不敢把燈芯拉長。那時，除了巡田水，或出門捕魚，一般人都很早入睡。
　日出而作，日沒而息，是動物的本能。有了燈火之後，人的惰性也露出來了。人把活動的時間延後了，有些地方，要到八、九點以後才吃晚餐。夜市把生活往後拉長。
　我在小鎮長大，那裡的夜市，規模很小。夜市，很多是在廟前。其實，很多地方，市場也設在廟的附近。廟前，有廣場可利用，也是民眾聚集的地方。
　夜市賣的，多是小吃。炸粿、米粉炒、魚丸湯，也有李仔糖（糖葫蘆）、甜番藷等。有時，也有人擺棋局，或打拳賣膏藥。他們在那裡擺一個獅頭，或立一把大刀。這表示他們是正港的拳頭師，有時他們還會脫掉上衣，露出胸部，再用拳頭擂幾下。
　燈光是夜生活的主角。早期的夜市，多是擺在路邊，或鋪在地上，叫路邊擔仔，也叫露店。他們大多使用磺火（電石燈），後來也有人用電池和小電燈泡。更後來，有些聰明的人，就把電線拋上電力公司的輸電線，把電燈泡接上去。
　拜拜的時候，情況就完全不同了。小販都集中在廟前的廣場，以及附近的路上。夜市，除了飲食以外，也賣衣服，或日常用品。
　我還記得，戰爭剛結束，天天像拜拜一樣。實際上，也是在拜拜。謝神演戲天天有，每天晚上，燈火輝煌，廟前廣場擠滿著人。有的戲是為了謝平安，有的戲卻是罰日治時代欺負人民的台灣人出錢演出的。
　過了幾個月，這種情況也平靜下來了。
　「吃中秋，面憂憂。」我家開木器店，中秋過後，就要趕暝工。一是年末嫁娶多了，一是天氣涼了，可以多做一點工。
　趕夜工，要做到十點以後，所以要提供點心，最普遍的是一碗煮麵。煮麵比切仔麵多菜多肉，也有好湯頭。我雖然還小，也不是工人，不過可以和父親分半碗麵，就在旁邊等他們收工，不過，多半我會睡著，沒有吃到。
　麵是從麵店叫來的，麵店是在廟附近，卻不屬夜市。小鎮太小，夜市不容易結成。
　以前，廟是民眾集合的中心，人多，廟埕也可以提供較寬闊的場所，容易形成夜市，像台北的龍山寺，新竹的城隍廟，基隆的廟口。
　但是，廟口的場地還是有限，不能容納更多的攤位。台北的圓環是一個很理想的場地，後來向四周擴充，像星狀發展。而我真正接觸的夜市，就是圓環。
　我住小鎮，早期要出入台北市只有一座台北橋，而圓環離我必經的延平北路又不遠。
　圓環最有名的是蚵仔煎、肉丸、肉粽、潤餅、雞捲和蚵仔麵線。吃的，有吃飽的，也有吃巧的。魯肉飯是吃飽的，有人能在味道上講究一下，就可以吃飽和吃巧兼顧了。
　在圓環附近的路邊，有人賣豬肝湯。那時，豬肝比豬肉貴，我們一家人還幾次專程跑去吃豬肝湯。後來知道，內臟對身體不好，就較少吃豬肝了。少吃豬肝還有一個原因。豬肝有粉肝和柴肝。柴肝硬硬的，聽說是患了肝硬化的肝。
　圓環，令人記憶最深的是殺蛇的場面。有人當眾捉蛇，把蛇頭釘在木柱上，或用繩子套住， 然後剖開蛇腹，取出蛇膽，讓顧客生吞，或打散在米酒裡，連酒一起喝下去。蛇膽被挖出，蛇尾還在扭動。這到底屬於文明的哪種層面呢？這種事經過國外的報導，引來了不少譴責，也引來了不少好奇的觀光客。後來，圓環周圍的夜市拆了，打通變成了道路，殺蛇也移到華西街了。除了蛇以外，也有當眾殺鱉，鱉血攪酒生飲，可以補腎養精。不過，也有人因喝鱉血，把寄生蟲一起喝下，致病死亡。
　圓環附近的夜市的拆除，使圓環失去了燈光輝煌，民眾蝟集的一角，也使許多人失去了一些記憶。其實，這也是一種潮流。
　夜市的形成，先是線形。有人在路邊擺個攤位，有點生意，別人也來了。這種較原始的方式，需要較多的空間，有的會妨害交通，有的引起衛生問題，有的還會因爭奪攤位而大打出手。
　集中是一種辦法。像龍山寺，像士林夜市都是集中的結果。夜市，大致是自然形成的。這種人工的集結，有時也會現示出一些結構上的缺點。像士林夜市，臭豆腐和蚵仔煎的攤位就不只十家。有一次，我在士林夜市還看到，新的攤位開張，有人舉牌繞場招商，標示的是攤位的數碼，看來有點像教科書的索引。
　同樣是集中管理，百貨公司的食品街就有較好的規畫，最主要的一點，商品的重要性很少了。食品街是夜市的縮型，不過已是往前推進一步了。
　夜市，是符合大眾的需求，價廉物美，是重點。其實，夜市除了食品以外，也賣衣服及日常用品，也有書攤。我曾經在圓環的夜市，買到一套《尤里西斯》的日譯本。
　這幾十年來，台灣人的生活水準提升很多。食衣住行也更加講究了。大眾化以外，也更懂得重視個別的口味了。同屬夜市層次，在龍山寺的紅豆刨冰，一碗賣三十、五十元的，到了永康街，把刨冰內容改一下，改用芒果，一碗就可賣到八十、一百元了。天氣較熱的時候，顧客還排長龍等候。
　華西街也是夜市，一家餐廳，賣擔仔麵和海產，把重點改換一下，價格可由幾十元變成幾百元。本來是屬於路邊攤的，現在擴充場所，把內部裝修得像皇宮，連碗盤也獨家訂製了。
　夜市漸漸由攤位變成店。現在，一些有特色的餐廳，獨立設立，不必結市，有的設在高樓上，有的還遠離市區，設在海邊或山林中。現在，不少人似乎只求品味，距離和價位都不再是問題。
　因此，有人擔心夜市或許會式微。
　環境的改變，影響到生活方式的消費觀念。但是，人還是多樣的。有人愛平靜，有人愛熱鬧。有人愛高品味、高價位，也有人愛味美價廉。逛夜市，可以讓人溶入人潮中，體驗民眾的歡樂。一般而言，人還是愛熱鬧的動物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