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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2年5月25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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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

母親則沉默地旁觀這一切,像是心甘情願地看著這
孩形怪物大口大口地吸回他
原先花了五十年吐出來的這幾個孩子,
像幻術一樣先是慢慢變大,
最後再慢慢萎癟變小。

文◎駱以軍  圖◎張立曄

 愈走愈遠。整條公路在烈日下冒著煙,但是融化的柏油礫被覆在厚厚一層黃沙塵下,只有在那些大砂石卡車近身壓過時車胎下陷的瞬間特寫,你才確定眼前這整幅被強烈光照支架住的畫面,並不如想像中那些發燙的玻璃或鎢鋼刀那樣堅硬剛強……。一旁山壁上的巨大樹蕨全被灰砂蓋過,另一邊急遽陡降下去的溪谷,河床見底,從前口蹄疫疫情大量爆發時,新聞亦曾揭露這一帶緣溪溯游而上的養豬戶,把上百隻的瘟疫死豬埋進附近的土坡。暴雨來襲時掩土沖刷殆盡,潰爛腐臭的腫大豬屍們打著滾整批掉進這景美溪上游,屍水讓溪水泛著一種奶油濃湯那樣奇異的潔白……
 現在眼前卻是一幅,烈日曝曬乃至於所有污染意象的水分全蒸發掉的,完全的枯槁。公路蜿蜒彎曲,路旁的景致卻一成不變。從前開車帶孩子在這公路行駛時,偶爾路旁會有戴著斗笠的老人蹲坐在一堆堆竹簍或鐵絲籠後面,一旁立著夾雜錯別字或注音的馬糞紙板看招:果子狸、貓頭鷹、白鼻心。一晃而過。寵物。現殺。
 什麼都沒有。
 突然想起,父親晚年,一直有拆我信件的習慣。不,或許不止晚年,而是父親一直,一直在拆我的信。與年輕的妻熱戀時,有一次她和一票女孩去走絲路,寄回來的信也被拆讀了(裡面自然是一些讓人臉紅的親熱話)。其它那些扣繳憑單、稿費、讀者來函、或一些人渣老友從前情人的信,父親交到我手中時,信封一律已被撕開。毫不遮掩。毫不羞恥。我連向父親抗議的力氣都沒有。「為什麼要拆我的信?」父親總是那樣理所當然地,為了怕延誤要事地,把那些信件的內容略述給我聽,有時甚至和我討論。
 我記得我小時候,有一次在澡缸裡洗澡——我們永和老家的浴室,是一個青石混小白碎石磨平的浴缸,後面擠著一座用半堵牆充作區隔的馬桶。那個浴缸年久失修,如今上面覆滿一層灰灰黏滑像鼻涕一樣的體垢,無論如何用刷子鋼絨或強力去污劑皆刷不去。青磨石的表面,盡是像海邊礁岩洞穴一窪一窪凹陷的淺坑。我們小時候,皆是用一鋁盆或塑膠臉盆放滿水,連人連盆蹲坐在那磨石浴缸裡,邊潑水邊搓肥皂再潑水——,父親推門進來,到馬桶那邊撒尿。我們繼續洗著。
 父親撒完尿,走到浴缸邊——如此他是居高臨下站在光著身子的我的上方——我自然地拖著那半盆水往後挪,主要是空出位置讓他可以就著水龍頭洗手。
 這本來是記憶裡那光影稀薄的狹窄老屋裡,一家人蹭擠著在那小空間移動,某種沉默、下意識的身體退讓,使各自的動作不被中斷。但是那一次,我父親並未彎下腰洗手。很怪異地,他伸出食指到我鼻尖,少有地和藹地笑著說:「你舔舔看。」
 我記得我猶豫了半晌,但還是順從地舔了一下。
 這許多年過去,我偶爾想起那個模糊怪異的畫面,始終百思不解父親當時做這個動作的動機。雖然他一直是個嚴厲的父親角色,但我如今的年紀比記憶中的他小不到幾歲,有許多複雜的中年心境亦是這幾年有了孩子,才像夜晚撲蓋上沙灘的潮汐,慢慢有了更複雜幽微的體會……
 父親只是一時童心大發?或是他一個恍惚看見一個半大不小的男童,裸身在一個髒澡盆裡洗澡,而那竟是他的兒子。他的擁有物。父親只是一個無厘頭想証明自己絕對的擁有權,於是就將剛把完尿手指上殘存的尿漬要這孩子舔舔?或他在四十多歲時便擔心自己身體的狀況,他懷疑自己是否有糖尿病,於是讓這孩子試試是否有甜味?
 我完全想不起那時舌尖味蕾舔到的是甜味?腥臭?鹹味?或是腎小球已初現衰竭而自尿液中流失的尿蛋白,那種臭雞蛋的騷味
(這許多年後,父親即使從鬼門關揀回一命,仍常在醫院夜裡,抱著頭自噩夢驚醒。淚汪汪地哭道:「我的頭呢?我的頭又不見了?頭被他們拿走了!」事實上父親出事的那個凌晨,根據後來拿到我手中的,他們緊急送去急診的那間破醫院的《診療手冊》,上頭記載著:「昏迷。尿失禁。血壓240/120mmHg。神智恍惚。雙瞳孔縮小。態度不合作。」)
 眼前的景象,開始從一片黃沙、空盪盪的公路;路面中央挖開的一個大土坑;還有一旁灰撲撲但用機器臂將自己車體前臂撐舉在半空的挖土機;那些黑黃斑馬紋的拒馬石墩、紅色閃光警示燈和零亂拉開的膠布條……,慢慢出現了工人用焊槍將截切的鋁窗條噴得銀光四迸的鐵門鐵窗店、修車廠、甚至公路旁還出現了茶葉行和OK便利超商。我已走到了這一站的公車站牌,但並沒有人在等車,公路上空盪盪也不像有公車來的跡象。
 我經過一家瓦斯行,發覺所有的人都圍在一旁的派出所外面,有許多高大留長髮的年輕記者扛著攝影機混在人群裡。有一輛車開出來,他們憤怒地衝上前,有的想跳上車頂,但隨即掉落下來。(那車子的烤漆和防風阻的流線弧度實在設計得太好了)。他們用力地拍打車窗。
 人群中有一個婦人是我認識的。她是我常去租帶子的錄影帶店老闆娘,有一卷帶子被我弄丟,一直沒還,他們在我的答錄機裡留了幾次催討的電話,後來我就不敢再上這家錄影帶店了。
 我有點尷尬,但她似乎不以為意。她告訴我:那一家人(她指給我看在派出所台階前那個哭花了臉的乾瘦婦人),彼咧查某,伊小姑ㄟ同居人因為不滿那個查某講要和他分手,就買了一桶汽油去他們家樓下放火。結果沒燒到大人,把三個小女孩活活燒死。兩個是她的孩子,一個是鄰居來玩的小孩。
「就是剛剛,看新聞講在市民大道被逮起來,就在這警局裡偵訊,死者的父母親人厝邊攏圍來啊啦……」
 又一輛偵防車開出來,五、六個穿制服的跟著簇圍著那輛車,有一個光頭大喊:「我看到伊啊,就是那咧林金德在裡面,」所有的人憤怒地一擁而上,用拳頭捶著車頂車窗,但大部分人皆被那幾個條子用肉身擋住並隔開。
 我亦渾渾噩噩,像夢遊一般加入人群,追打著那輛載了那個殺人魔的偵防車。但當我的拳頭揮下時,我感到那個低頭擋住車身的條子,用一種擒拿術的技巧一兜一帶將我的肘關節向外引,當即軟綿綿地仆倒在那黏滿雞屎白漬和檳榔渣的柏油路面。「保護壞人喔,警察保護壞人喔。」那個光頭和我一樣摔坐在地。但殺紅了眼的人群從我們身上踩過,繼續逐打著那輛緩駛的車。
 翻起身,追上去,撥開那些鱔魚般的腥臭身體,往穿制服的褲襠跩了下去。居然發出一聲像女人般尖細的哀鳴,跪仆倒下。人群全魘咒地停頓一晌,但下一瞬他們全瘋狂地從那條子倒下讓出的缺口,攻擊偵防車的後窗。
 那一刻我看見那個縱火犯的臉,他戴著安全帽,無比驚恐地看著車窗外的我們。那個車窗已被打出一片蛛網纏密的裂紋。就在我心裡想著「他們就要把這片窗玻璃打破了,然後這些手會伸進去把那個禽獸從車裡掏出來」,駕駛偵防車的警員突然猛催油門,車子加速暴衝,把所有趴附在上面的人體甩落。噗一聲,揚長而去。
 「幹伊娘ㄟ!」我身後的幾個,拍打一身灰,喘著氣,扼腕不已。
 這樣子站在教人發狂的白光裡,眼前那些單調貧乏的街景:那些醜陋的五層公寓加蓋鐵皮頂樓、那些廣告看板、那些電線桿和縛綁在建築四周的第四台偷接線纜……所有的事物似乎皆在那樣的強光裡變成化石上的三葉蟲或鸚鵡螺的構圖線條一樣美麗。它們在災難中呈現了與它們本來的缺憾完全相反的氣質:因為沒有縱深,所以整幅街景被熾白強光喫掉了影子時,反倒有一種版畫刻意的紊亂割紋。
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即使我那麼地小心,事情還是發生了。後來畫面變成了:我母親、我哥、我姐,目光呆滯地圍在父親的床榻邊,他們變得愈來愈老且發出臭味。父親則像一個過熟的嬰孩愈來愈胖,但他的腳則像少女的手臂像花莖一樣白皙孱瘦。他呵呵傻笑躺在搖起的床板中央,他大便在褲子上(沒關係,下面鋪著產褥墊);他的碩大龜頭因為長期插著導尿管而中央黑疳外緣一圈泛著屍體白,但每次印尼看護女孩用溼毛巾替他擦拭時,它都會無恥地勃起。父親會在高燒昏迷的囈語中胡說一些顛倒斷裂的色瞇瞇的話。母親則沉默地旁觀這一切。像是心甘情願地看著這孩形怪物大口大口地吸回他原先花了五十年吐出來的這幾個孩子,像幻術一樣先是慢慢變大,最後再慢慢萎癟變小。
 我哥得了甲狀腺亢進,兩眼突出頸脖腫大整個人削瘦像少年;我姊得了一種後天免疫系統障礙,體溫恆定保持在三十八度的細火慢燒狀態;母親自己則患了躁鬱症。並且假牙下面的牙根悉數潰爛發膿。
 只有我,牽著妻子,一人抱著一個嬰孩,隔得遠遠地看著他們。
 我記得妻剛懷這孩子四個月時,我們去做了一個「唐氏症篩檢」的抽血檢驗,大概是說在一個比例內,有百分之多少機率會具有生出唐氏兒的危險。
 我記得那天我去幫一個人渣朋友迎娶,他是個囉嗦的傢伙。那天我們必須在一個吉利時辰以前開車到三峽他家集合,等到他那些開賓士、BMW的舅舅叔叔軍中朋友湊齊之後,再一行人浩浩蕩蕩出發往基隆去迎娶。當我確定我的破車並不在車陣之列時,我問他可否直接到基隆新娘家巷口和他們會合。但他堅持我一定要先南下,再隨著大夥一塊北上……。我記得那天我們的車隊在日光曝曬的高速公路上行駛,我整個人昏睏欲睡,我不斷後悔自己把那個初次懷孕而顯得神經衰弱的妻子一個人扔在那屋子裡,而跑來混在這群全部是男性且互相不認識的迎娶隊伍中湊人頭。
 不過後來到了女方家,我倒是充分扮演了甘草人物的角色。他們找去的那個媒婆是個一臉苦相的悶葫蘆。所有人擠在那窄仄的公寓裡,靜默地接過新娘端來的甜湯圓,然後尷尬陌生地把新郎預先備好的紅包塞給新娘。然後是一屋靜默湯匙輕輕敲擊瓷碗撈湯圓的細碎聲響。我們且像一群穿西裝的送外賣小弟或快遞,在那公寓樓梯間扛上扛下那些做為聘定吉祥物的大紅木匣……於是我打破沉默,模仿我自己迎娶時從那些不認識的長輩口中聽來的葷笑話……什麼「喫甜甜,明年生後生;喝ㄉㄚㄉㄚ,明年生卵芭」之類……
 接下來是回程的車隊仍在日光曝曬的高速公路上行駛,這次我真的睡著了。那時心裡微弱地想著,我和這一群人混在一起,但這裡面除了那個作為新郎倌的人渣朋友,其餘的我竟一個也不認識哪。搖搖晃晃半醒半睡之間,手機突然響了,是懷孕的妻子從家裡打來的,她發出一種像被棄置在紙箱裡還未睜眼小貓那樣黏稠細微的哭聲,有一度我以為她在和我開玩笑。(我正在別人的迎娶車隊裡哪。)但她說她剛剛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他們說篩檢報告已經出來了。我們的孩子,屬於唐氏症胎兒的高危險群。必須再做一個「羊膜穿刺篩檢」。我問她那是什麼?她說好像是拿一根很長的銀針,從下腹部直接刺進子宮裡,抽取一滴羊水出來做化驗。我說等我回來再說吧。
 到了三峽我隨他們將新娘送進了新郎家(我並且在車子轉進巷子前被搖醒,朝車窗外丟了一串小排炮,以提醒等候在門口的人燃放大串鞭炮),便向那位人渣朋友告辭。他心不在焉地留我下來,我告訴他家裡出了點事,他則要我晚上的辦桌無論如何一定要來。他擠眉弄眼地對我說,他老爸去請了電子花車的辣妹來跳豔舞,有那卡西和卡拉OK喔……
回程的路上我自己在車內擠自己的臉,我試著乾嚎了幾聲,但始終無法打開哭泣的開關。我覺得驚恐又孤單。那時我才剛滿三十歲。我仍沒有一個固定的工作。妻在那之前的半年才剛流產掉一個嬰孩。我不知道在我的未來還有多少千奇百怪的不幸遭遇在等著我……
 那時車窗外的景象就是這許多年後,我將孩子獨自鎖在車上,固執地一路走來的景象之快速倒轉:曝白炙熱將所有事物的景深全吞噬掉的強光,像核爆過後荒無人煙的廢墟街景,一站一站的公車站牌、一些山坳轉角的小土地公廟、小發財車上堆著一粒粒一斤八元的泡水西瓜……
一切在強光裡快速地倒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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