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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照進工作室一隅。

窯主陳文輝。

家鄉的春天
圖．文◎華陶窯窯主陳文輝
　九二一震災，華陶窯的柴燒登窯（註）受到重創，不得不拆卸下來重建，重建的位置以及窯的形式，一直在我的腦中構思。如大家所知，華陶窯不只是座作陶的窯場，更將台灣的原生植物，用庭園造景的方式，展現屬於台灣這一塊土地獨特的花、陶、窯、景。近年，政府積極推動「觀光客倍增計劃」，加以文建會將今年定為「文化產業年」，更讓我覺得很有必要將柴燒登窯的重建與地方民俗結合起來，讓新的柴燒登窯扮演好文化產業傳承的角色。
　構思之間，偶爾翻閱台灣的廟宇建築，發現廟前都有不同造型的石獅子，供信徒膜拜，膜拜的時候口中還念念有詞：「摸頭出頭，摸尾賺傢伙，摸耳吃百二」，等於說摸了獅子的全身之後，便可享有人生的「福、祿、壽」。我想，如果能將窯爐的外觀設計與石獅子的造型相結合，不僅象徵祥瑞，同時也蘊含鄉土氣息。
　接下來，要去找什麼造型的獅子呢？這種從未有過的嘗試，不只是原材料的不同，如何與本地的民俗相契合，更是重要的課題。想想，我認為這個獅子必須跟窯場的設計者是「土心」相連的，於是，我想到家鄉苑裡慈和宮前那對伴隨我一路成長的石獅子，它不只是我從小讀書時膜拜的象徵，更是創業過程中伴隨我一路披荊斬棘的精神依恃。既沒猶豫，更無選擇的情況下，我就騎摩托車到慈和宮去照相，供窯場的陶人製作陶獅。
　巧合的是這一天正好是母親節，我到廟裡去拍照的時候，看到一位廿出頭的女孩子，虔誠地在神像前膜拜、祈福。一看，原來是隔壁鄰居在加拿大留學的女孩－－李逸萍小姐。我很訝異，這樣一位遠渡重洋、在國外留學、接受西方教育的女孩，怎麼會想到要到廟裡來拜媽祖婆呢？六十九年次的她告訴我，她是放假回國，明天一早要趕回加拿大讀書，特別來到她從小膜拜的媽祖婆前，祈求庇祐、道別。她還問我是不是可以帶她去看建醮的燈篙。
　一旁的廟祝告訴她，燈篙已經被刻成葫蘆，成為媽祖的化身，被分送到每個家庭庇祐信眾了……。忽然間，我想起三十五年前，我為了事業，必須經常往國外跑，每每出國前，總會回老家跟祖母說一聲；祖母總會要我陪她一起到媽祖婆前膜拜，祈求孫子一路平安。同樣的場景，不同的人，不一樣的世代，深深地感受到家鄉土地的呼喚正是生命力的來源。
　回到窯場，巧接郵差送來的信，是鄭鴻如寄來的履歷表。五十八年次的鄭老師，彰師大教研所畢業，剛實習完畢正式取得教師資格，希望能在一所學校當美術老師。她也是隔壁鄰居的小女孩，父親早逝，由務農的爺爺撫養長大，在重男輕女的時代，家裡嚴格規定女孩子只能念到國中，一句「豬不讀，讀到狗」，注定了她必須靠著自己一面打工、一面苦讀，在艱難的環境中咬緊牙根、掙扎的命運。她在自傳裡提到：「艱苦的環境打不倒一個熱愛藝術的年輕生命」，她告訴我一生最大的願望，是希望我們的孩子們能透過藝術的薰陶，得以在台灣這塊土地上健全地發展、快樂地生活。
　同樣是在母親節的這一天，遇到了這兩位家鄉的女孩，一位是接受西方教育，血液裡流著濃濃原味、淡淡鄉愁，對神祇的畏依，眷戀著家人、又將遠涉重洋的女孩……；一位是幼年喪父、自營生命，因執著於藝術設計工作而讓人生充滿活力與欣喜的女性。她們兩位，在我的感覺是新穎的，是超世代的。
　造化弄人，這兩位不同生活背景及歷練中成長的女孩，其求學的過程與我當年創業的艱辛何止似曾相識－－這兩個女孩對自己未來的自信，是人格特質的展現；緬懷先人走過的路，無寧是台灣人拓墾基因的繁衍。
　回首遠眺斜照海邊的夕陽，回到油桐花已謝、開滿相思花的窯場；透過時空的連結，就在同一天，尤其是母親節節慶日，遇到了兩位高貴的生命，喉頭竟無語凝噎……。遙想著，柴燒登窯重建後，燒窯的那一天，在柴火閃爍間，陶人們期待著出窯的成果，惦記著這兩位各自一方的女孩，是否安好？安座窯側的陶獅，當會默默地、深深地祝福這兩位「對斯土有情」的女孩……

　註：「登窯」是有隔間設計的窯爐，為老祖宗燒陶技術的一大進展。台灣陶業最早使用「登窯」來燒陶是在一八九五年後，隨著日本人的統治而傳入，最早傳入並且普及的地方就在苗栗。早年的陶業，普遍以便宜、就地可取的木柴為燃料，爾後才逐漸為煤、電、瓦斯所取代。華陶窯基於保存傳統技術與創造柴燒自然釉色的理想，堅持使用登窯與柴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