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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以聲音辨別不同的季節，那麼秋天應該也有專屬的音色。枯黃的落葉若也哭泣，那聲音應該有不可言喻的莊重與深沉吧？詩人和畫家每愛讚美春天，說是一個喧聲處處的神奇。
◎簡捷
　哭聲也有顏色嗎？日本盲人音樂家宮城道雄說他可以根據聲音，想像出東西的顏色和形狀。在他「看」來，音和色有著不可分的關係。音中有白音、黑音、紅音、黃音等種種不同的音，聽見白音就想起純潔、聖人、僧侶等。聽見黑音就想到污穢、幽黯等負面的事物，不同的音有其相異的性格與色彩。人在經歷失去部分官能的痛苦之後，其他的官能往往發揮到極致。盲人的聽覺特別靈敏，是不是造物者對失手作品的懺悔，給有所缺陷的人某種補償？然而，有時我會羨慕聽障的母親，因為沒聽見，就可以把驚慌與紛擾隔絕於外。我也曾試過以鮮紅來描繪笑聲，把哭聲留給深灰和暗藍；但是不管我怎麼努力，總無法表現我心中驚濤裂岸的父親的哭聲。那是一種曖昧、複雜而難以描述的奇異色彩。

　靜夜裡，我被斷續的聲響吵醒，恍惚中向那聲音傾耳聽去，依稀是人的嗚咽。那聲音絕望而無助，使我誤以為自己仍在睡夢中。等我完全清醒凝神，辨明那哭聲竟然出自向來堅毅的父親，更使我惶惶然不知所措。他究竟承擔著什麼樣的痛苦，何以絕望至此？哭泣是弱者可恥的行為，一個男人陷入什麼樣的絕境，才會在暗夜偷偷落淚？我不願讓父親知道我發現了祕密，只有假裝再睡，心靈深處卻蒙上了陰影。那惶惑驚恐，在潛意識裡，逐漸轉變成對父親的不信任。忘記有多少年，寂靜無聲的暗夜仍使我心生恐懼，害怕那哭聲迴繞不去，終生與我糾纏。

　父親是個大近視，近千度的眼鏡像酒瓶子底，一圈圈的鏡片使他看起來有幾分呆氣。據說他小時候愛哭愛鬧，祖父母束手無策，有一次拿手電筒對他臉照，竟然不哭反笑了。從此逢哭就照，結果照出家族裡唯一的大近視。不明就裡的會以為他讀了不少書，用功過度所致。事實上父親反而因為眼睛不好，讀書看字辛苦，小學沒畢業就輟學了。年輕時祖父讓幾個兄弟分家獨立，父親分得田產卻不甘心一輩子做農夫種田，便出售部分田產，籌了資金去做生意。但他做生意賠錢時多，盈利時少，一場場失敗的生意，不出幾年就把田產全部售罄賣光。

　憂心忡忡的父親，透露家庭經濟面臨崩潰的危機。我第一次有機會向父親獻策，心中不斷想起這些年我們飽受貧困的折磨。我向他進言：「信用尚在，何不向親友集資，然後拿著資金到外地東山再起。」父親第一次賠盡家產的慘狀，使我相信：向親友集來的資金可慢慢再還，要不然，等一破產，身無分文，想翻身已不可能。而當你一無所有，不但親友的錢還不出來，屆時任誰都會藐視你、恨惡你。在以後的數日裡，我很難想像父親內心所受的煎熬，因為他好不容易從第一次失敗中辛苦爬起來，沒想到第二次又摔倒了，而且這次更慘更徹底！誰能在一生中經歷連續的挫敗呢？然而父親考慮了很久，最後卻否決了我的提案：「我不能做這種對不起良心的事。」結果，一連串的不幸接踵而至，像海中孤舟觸礁又遭遇狂風暴雨，陷入完全的孤立無援。父親宣布破產，全家連立錐之地也喪失殆盡，我們胼手胝足所建立的城堡再度傾毀。

　也許有人會把哭聲寫進樂章裡，證明它有不可或缺的地位。音樂家約翰‧凱吉把「無聲」寫進他的創作裡，承認靜默也是一種「原音」，理應是樂曲的一部分。音樂流逝時間，也詮釋時間；或動或靜，那穿透我們靈魂的聲音，對個體生命應有不同的意味。而文字標示出物理時間變化的本質，聲音或能揭開心理時間變異的神祕。即使二度空間的繪畫作品，也能把寂靜的空間表現出來。我從畫冊裡看見挪威畫家孟克的名作《吶喊》：竭聲嘶喊卻是死寂無聲，好像整個世界霎時停頓了。那充滿人類複雜情感的聲浪，波波蕩漾開去，由於碰觸不到任何回應，徹底沉澱了，剩下廣袤無邊的岑寂。

　如果能以聲音辨別不同的季節，那麼秋天應該也有專屬的音色。枯黃的落葉若也哭泣，那聲音應該有不可言喻的莊重與深沉吧？詩人和畫家每愛讚美春天，說是一個喧聲處處的神奇。只要注視春天，便能聽見大自然豐沛的韻律。想像在一個夜晚，人們酣睡無夢中，所有光禿枝椏接到了祕密指令，一齊吐苞出芽。我曾試著凝神注視綠星般的嫩芽，耳邊竟響起美妙宛若童聲的合唱。那歌聲如真似幻卻無與倫比，宛轉傾訴著生命綠蔭特有的蓬勃朝氣。不管是友誼尋找友誼，或者親情尋找親情，都奏出熱烈而歡騰的聲浪。其實城堡裡也有過春天的，雖然春天是那麼短暫。我永遠記得家裡擁有全村第一部摩托車，和第一部立體聲唱機時，全村圍觀那種風光的熱鬧情景。然而青春的盛夏總要隨著聲響的嘉年華結束，秋天的變奏乍起，嚴冬往往來得猝不及防。

　最後伸出援手的是祖父，他以臨時搭建的房舍收留我們一家。城堡毀去，至少有個帳棚暫可棲身。可是我常半夜被吵嘈聲擾醒，隔著遠遠仍然清晰地聽見祖父激烈的咳嗽，心中常有不祥的預感。有一回從午夜夢中驚起，掙扎於半夢半醒之間，彷彿又聽見深夜哭聲。那聲音夾混著影像湧現，影像頃刻消失無蹤，同時也再聽不到任何聲響。我不禁懷疑那多年迴盪我耳中的哭聲並非真實，而是出於想像。那夜半哭聲是由我對挫敗的恐懼所捏造出來，它從未發生、也從不存在。我寧可相信，父親所描述祖父放浪形骸的生活，也只是他的臆想。那些喧鬧的說話聲、浪蕩的笑聲，與脂粉味、菸霧酒氣交雜成的巨大喧嚷，其實全只是虛構。

　或許，每顆心靈深處，都有一座地牢。儘管外界的光、音樂及歡樂，可能使我們暫時忘卻其中所掩藏的苦難和災厄。但有時那黑暗藏身之所的門會砰然大開。尤其死寂的剎那間，心靈極度敏感，想像如同一面鏡子，沒有任何選擇和控制力量。與人溝通對我一直是個障礙，自我封閉隨著年歲而加深，心中仿如一座黑獄。那裡面藏有我最初的懼怕、有童年的驚擾；有與初戀相似的苦惱，對生命的懷疑和人生的虛無感。憂鬱的夢想美麗而哀絕，一再放映亟需忘掉的記憶；一幕幕觸痛我心中的瘡疤、靈魂裡的羞慚。念完高中我就離家開始四處飄流，後來也建造了自己的城堡。雖然裡面軟弱空虛，但沒有人能越雷池一步，包括父親；它也不會哭泣流淚，因為它有以怨恨所構築的護城河。

　據說哭泣對心理有滌蕩作用；經過淚水清洗的心思，往往晶瑩剔透。可是父親第一次的哭聲裡恐怕帶有悔恨與報復吧？父親賣了第一筆田產，手上有錢，被騙入了一個賭局，把錢輸光，那一夜他哭了。他知道自己上當，發誓要用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便拜師學藝，自己下苦功研究詐賭的技術。有一陣子，家裏開起賭場來了。所玩的骰子和賭具，全都做過手腳：特製的桌子暗埋電線磁鐵，骰子裡灌鉛，桌腳裝設觸動鈕，莊家愛開什麼點子，完全可以操控。除了骰子在暗中轉換時，仍有輕微聲響依稀可聞外，一切幾乎天衣無縫。

　父親並不擔心，因為呼嚕喝斥的喧鬧聲，完全可以遮掩這唯一的破綻，讓賭局如常進行。何況父親深度近視的傻樣，更加能令人不虞有詐。賭場暗地裏開張，我和么弟就充當跑腿，泡茶、買菸、遞點心、還兼把風。父親確實花過一番苦心，才研發成功這套把戲。我以為他大概可以把被騙走的錢贏回來了。可是奇怪，賭客正開始風聞而至，場面熱鬧起來時，父親卻突然宣布金盆洗手！我正奇怪，問他怎麼回事，他見我還小，只說：「這樣違背不好。」違背？違背什麼？他並未做更多解釋。何以他突然叫停，讓那個可復仇的工程功虧一簣？多年後，等我稍長，在年節裡迷上博弈，他為勸阻我而重提舊事時略有補充，也只說他自己一夜之間忽然明白，不應以這種卑劣手法來糾正自己的錯誤。以前輸掉的就算了，不能一錯再錯。

　生活在一個凡事泛政治化的地方，甚至連哭泣也帶有表演性質。從政的人不但公開地哭，更要透過電視傳播給整個社會去看去聽。為什麼呢？他失去他所構建的權力城堡了嗎？無奈發聲言說的是主人，負責聽取的是不具任何權力的僕役；甚至不能拒絕聲音強迫的干預與侵擾。從以傾吐質量來衡定個人價值，到以言說的數量來評判高下。即使常激起矛盾和混亂，社會變遷其實可說是喧聲權力不斷變遷的歷史。關乎發聲的權力、言說的技巧、言說的機會，總是令人趨之若鶩，以為成敗榮辱的奮鬥目標。有時我不免猜想，父親一再的挫敗是否跟他不善言辭有關。那麼，哭聲是弱者對這個叢林般的社會最後的抗議？如果社會進化到喧聲愈來愈大，而寂靜愈來愈小，人是否必須超越時空，才能找到精神相遇？猶記得第一次讀到「大音希聲」這樣的智言時，那種難以描述的震動。據說以超人思想影響一代人的尼采，也曾勸人保持足夠時間的靜默，好進入鮮為人知的祕密花園，從喧擾世界中獲取靜默的幸福。那麼，古人這遙遠的領悟，似乎在啟發我：當喧譁迸射強烈，快速燃盡生命能源後，寧靜卻相對擁有寬廣豐厚，深藏而且取用不竭。如果哭泣帶來寧靜，那麼寧靜終將成為最後的強者。

　生命的茁長，正是由許多的錯誤所促成的。「鏡子照出身體，過失反映靈魂。」古希臘哲學家早就相信錯誤是人類最好的老師。因此犯了錯誤的人只要不堅持錯誤，悔悟並設法改正，就絕不是平庸之輩。我曾陷溺博弈，輸盡所有；在瀕臨自我毀滅的邊緣時，我想起父親。父親遭受困苦並未怨天尤人，責難這個世界。反而在哭泣之後幡然醒悟，堅持自己的原則，不做虧心事。對於我們間的謬誤轇轕也不急於辯白化解，然而兩度懸崖勒馬的身教，在我心目中也應有屬於他的不凡。

　祖父的葬事把我們重聚一起。我永遠記得，陪著父親在祖父棺槨旁守靈的夜裡，彼此不發一言，心中卻有千言萬語流轉。在那個死寂空間裡，彷彿渦漩著生命的樂章；而父親與我化成兩顆音符，融入了浪濤千丈的浩瀚聲洋。

　我想大哭一場，或許世界通過淚水的洗滌，將變得澄澈清明。 ●

‧	沿著如潮漲落的哭聲
‧	〈四方集〉圍城
‧	〈風系列 7〉隨筆
‧	〈書探子〉書名：《佮魔神仔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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