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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2年3月7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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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尉的書信(上)
文 ◎ 洪春峰  圖 ◎ Youuu
看來,這次遠航,我只好把它當作意外的流放;如果可能,我們最好能拿它當作一次流浪。
關於人生,關於遠方,我們總是走得太少,想得太多。
我們都不是迷信的人,卻常被各樣儀式包圍。
 任何事物想要永遠作為隱喻,她本身就必須是浩瀚、奧妙和神祕的。
——佚名

 這是命定式的牽引,一個人生中的玩笑或是一次神諭,這是我一次移監。籤桶中的外島籤像條毒蛇,牠一躍而出,在眾目睽睽之下,牠咬住了我的虎口,而你未及阻止。是啊,你總是斥言官僚階級化的類軍隊生活有如煉獄,我模仿詩人的口吻說真正的生活總是在他方。我並未因外島籤之死吻而淌血,卻注定要被投擲到另一處人間監獄。我想起當自己抽中最後一支外島籤時,你們盡皆驚呼嘆息的模樣,我甚至以為那只是夢境罷了,呵,這夢境是如此真實以至於它真像一場夢境。
 西元二○○二年六月,我仍在服役,陸軍步兵義務役預官,餘下十二個月的刑期,確定將在閩江口外的馬祖西島執行。儘管受訓時身軀受苦,心靈遭縛,但戰爭依舊離眾人很遠,就像愛情。我們一向避諱談論戰爭,而你說人生就是戰爭,我還記得結訓前兩月,常下雨。我們敏感的鼻子曾經吸進過不少硝煙沙塵,然而在受訓期間教我詫異的現象是,和他們一樣,連你的指尖也沾染了卸不下的菸草氣息。從沒有菸抽的日子過渡到擁抱香菸的日子裡,這批讀書人都承擔了些什麼,又思索著什麼呢?每當我憶及這景況,都覺得遠比子彈或是各類槍砲金屬觸手時所帶來的冰涼感要來得更加襲人。戰術訓練的某一天,你說:「吸菸,是一門古老的美學。」於是我想,想吸菸的人們都思索著什麼?是吞吐著虛空還是測量著幻夢,是呼出了胸中淤氣還是吸入了霓虹?若真要揣摩這紛陳勁猛的意象,那些菸圈及菸圈夾帶的話題與苦悶,便足以提供我軍旅札記中不少篇章及所需的養分了;光是探索你們燃菸舉動背後的動機與意念,我實在無法任其在記憶版圖上略過。
 那是雨夜,含你我在內,十二個預官要赴馬祖服完餘留的役期。猶記得離台之前,整座島嶼都淹溺風雨中。登船後這十二個預官多半是靜默的。或許是家鄉與情人的眼底都正當雨季,也或許是遠方實在太遠,更或許以上皆是。我記得船上瀰漫戰爭小說的氛圍。沒有鮮血,但是黏稠,潮濕,你的暈船藥與我的沉重行李,遠處模糊的碼頭燈火與基隆港夜景;手中船票與皮夾裡的相片。你彷彿戰士,他彷彿水手,風裡的潮水味,嗅起來很像死亡,這就是離別,我想。船鳴笛了,出港,那是六月十四日晚上。搖晃的海,搖晃的船,彷彿醉酒的搖晃的我們,都透露著不安。我看見眺望汪洋的癡戇的O君與不斷地將香菸的霧圈融進海風中的Y,我看見你手中捏著三島的《潮騷》卻一頁未翻,我彷彿看著滄桑爬上眾人的臉頰。我們像醉舟將要啟航,這就是遠行了,你說。
 我不禁想起那些好萊塢電影中的情節與聲光、我想起逝去的戀情,我想起了海明威、想起正在孵化的夢想;你說你想起各式各樣埋伏在人生角落裡的故事,以及那些自願或是非自願的流放者們的身影及遺留的詩句、與那浸在啤酒泡沫裡的青春歲月與情誼。但其實,我們不願,也並不如想像中那樣憂沮哀傷啊,你說,軍隊未必完全是個盈滿鮮血與鋼鐵的場域呢。是啊,當我想到那裡可能有著繁星滿布的月夜,有著無垠碧海作為織夢背景,想到你我的心情可能會在沒有光害的黑夜中被太多的流星所燙傷時。看來,這次遠航,我只好把它當作意外的流放;如果可能,我們最好能拿它當作一次流浪。關於人生,關於遠方,我們總是走得太少,想得太多。
 我們都不是迷信的人,卻常被各樣儀式包圍。因此,在抽部隊籤之前我還在父親的慫恿下到城隍廟裡擲爻求得一隻籤。你靜靜的聽,我反覆的念:
「東南西北不堪行,此事前途正可當,勸君把持心平定,家中自有保安康。」
 你熄了菸,說這籤太弔詭也太迷信。而我笑了笑,點起一支菸,把紙片折好收起,這些動作很像隱喻。我以為,所有的籤都飽含了選擇與態度,人生也充滿著隱喻,這些都是可資反躬自省的材料,也可作為生命詮釋的對照。在寺廟的籤詩與國防部的籤桶之間,一句「東南西北不堪行」說明了一切,說明了我將不屬於任何方向,任何方向也從來不屬於我,當這些瑣碎的事物如浪濤捲來,海洋便是條難以迴避的去路了。你知道嗎?這令我一度想極了曾是討海人的父親。父親啊父親,我漸漸年邁的父親,我想起你對我將到外島服役的反應,你說:「都這樣了,啊沒關係的,去看看吧,有這機會去看看也好。」唉,你知道嗎?當時聽他這席話語的我不禁有點氣了,有點兒急了。如今在外島的我依然經常沉思默想,臨別的那幾天怎麼我們都沒露出感傷,到底是我在逞強還是父親太倔強呢?怎麼都不像風蕭蕭兮的海濱河畔?心底深處,說到底我是真的很捨不得他的,想必他終究也是放不下我的吧。
 六月十五日晨,船靠岸,預官們分別在不同的單位報到解散,我在南竿碼頭等待,雨水未曾稍停,我要等船前往莒光的西島。當船艙開啟,整個船頭在巨響中打開,像一部時光機器,身著軍服的人們像是被母體吐出的魚群,湧出。我是濕的,幾乎連堅定的意志也濕了。還未及等到身心乾燥,很快的,我遇上了「清運」,很難忘記,因為那是我腳步離船落地後碰上的第一件事情。
外島的一切物資都來自於船艦的運送補給,在海上,在島嶼與島嶼之間倚靠的是船隻,而下了船之後的後續都要仰賴人力。人就像是陸上活動的肉體船隻,差別在於這種船單薄且容易疲倦。那時候,我是現場僅有唯二的軍官之一,然而我還不習慣於指揮人肉艦隊,我不明白,在被操縱的眾人臉上,能否真的看見情願兩個字,這就是服從與軍事化行為嗎?這便是階級與權威了吧!想著這些的時候,雨中的我分裂成兩個少尉,一個下口令,一個在質疑,但清運並不會因此停止,軍隊也不會消失。
 我明白,在往後的日子裡,我很難擺脫這些事務,關於軍隊,關於人們將被區隔、階級化以及其衍生而來的諸般事情。服從與不服從,操縱與被操縱,在身不由己的江湖裡到底有沒有折衷?比如說,內心的反抗與外在的規訓,比如說以凌辱曲折他人的手段來達成某些目的,以律法與懲罰來約束人群,儘管那些目的與手段是否被大多數人認同。但,這便是軍隊,願與不願,我都會漸漸熟悉。只是我也怎麼也難忘懷那天的複雜心情,難忘在汗水中與雨水中的疲倦的眾人。那麼……我背後掛念的人性呢?溫情的關懷呢?真正值得注視的龐大現實呢?那些我心愛的詩行與遍植花草的明亮的公園呢?我不由得想起了詩人R的句子,想起他說:一九七九年我還在服役,「我的專長——思索,許久沒有操作。而且許久沒有看書……我的心情許久沒有經營,一九七九年,我還在服役。」受訓時R的詩集曾短暫的帶領我的魂魄脫離散兵坑,他二十多年前寫下的情緒與我的瞬間聚融。你應該還記得當時陽光刺眼,大夥兒很疲憊,而且風沙很大。若干日子後我也許會忘記自己曾在筆記本上記錄,「二○○二年處處風雨;這一天,世界在浪裡傾斜,很多艘船暈了,許多人在船上吐了。二○○二年,我還在服役。」而請你不要忘記,這段筆記,我給你看過的。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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