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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 由 副 刊
王定國短小說系列 2
黑影
文 ◎ 王定國 圖 ◎ 吳孟芸
曾有一次被母親趕到屋後的這個人,從那天起他的身影不再出現前廳的裁縫店裡,母親說那是一種尊嚴,她不願在還債的日子裡讓鄰居和客人瞧見那根枴杖而重又提起他以前留下的笑柄。
桌上攤著一張翻摺多次的泛黃紙頁,一串名字用原子筆歪歪斜斜記在上面。這些要我光看名字也對不出哪張臉孔的人,把我們家通舖外的前廳擠滿了,不同的聲音不斷從拚命張開的嘴裡發出,然後又慢慢變成一個共同的聲音。為了平息眾人的指責,寫在互助會會首下面的我的母親周琴這時站了起來,她用灰色布套蓋上縫紉機,額頭下的臉色和那布套同般灰慘。但留在我腦海的,才不管是眼前這些人斥罵的嘴臉,仍然只是我的母親剛剛忽快忽慢空踩著縫車仿如破輪輾過的聲響,那聲音嘩嘩裂裂像是出了軌,她正在進行著一段傷心的旅程。
只要再兩個多月,考上大學我就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
當然,我愛我的母親,她靠自己的雙手撐一個家。但現在她恐怕不行了,她轉身面向眾人時,為了顯現她的強毅,她刻意露出的一抹無畏的慘笑其實相當駭人,「我會負責的。」她說。
「就是要知曉妳靠啥負責,今日才作夥來找妳。」一個說。
「妳的會腳三會標完走路和我們是不相干,大家攏是拚命拚血汗跟妳的會,現此時妳莫緊想辦法交待,這個所在妳敢說還有臉依持下去?」第二個說。
這些老調早就聽膩,只有一個較老的婦人她藏在別人背後爆出一句新的:「莫非妳阿琴按算透暝同款學人走路?」
母親歪舉著臉朝那語聲怒斥,她的腳後跟重重往後跺下,縫車在布套中發出悶響。「我阿琴雖然歹命底,總是比查甫人較有骨氣,妳若要長歲壽,拜託講話要有天良,黑白吠是有報應的。」
婦人露臉了,她掛著皮包站起來,手指像收驚婆在半空比畫著。不同的罵聲又一次輪番上演了。母親的鼻梁滲出微粒的汗珠,她的臉孔十分瘦削,只有在激動中才有一種怒焰似的光使她稍稍壯大了。大約也只有這種發怒才有的氣色,使得我們鎮上凡是認識的人都說她已經蛻變得無比堅強。十年前她沒這麼瘦,髮際別著一朵玉蘭花,她一手拎著點心盒,一手挽著我的小手,在下午的時分我們慢慢走著古街小巷,最後去到父親上工的木器廠。她講話聲音原本很輕,彷彿深怕在空中揚起灰塵,彼時還沒淪為賭徒的父親在工夥的嘲玩中靦腆吃著盒蓋裡的麵線,母親便是輕輕的鈴聲那般和我一起在旁笑著,直到看著他把點心全部吃完。
她的嗓聲變粗應該是來自哭泣。從小學三年級,清晨睜開眼的第一件事便是從空蕩蕩的房間開始尋找母親,有時她蹲在屋後的灶旁,有時就在前廳的木門下紅著眼眶。要是父親在半夜提早回來,那麼上學前我必然會偷偷問著母親同樣的一句話:「有贏莫?」
很少有例外,她帶著濃黯的鼻音說:「輸潦潦。」
全身輸光的父親,他八著兩雙腳掌對著房門口揹書包的我,鼾聲從他朝天的臉部沉沉發出,一次又一次淹沒木器廠上工的時辰。他在外面欠下的債務,在為了躲警察而摔掉一條腿之後便落在母親身上。母親開起裁縫店,再利用門面起了會,逐月逐年還他的債款。當她逐漸像個樣子撐起我們家時,我的父親躲在陰影中過活,他出門只挑人少的地處走逛,回來時也只從屋後的小門進來,我們從他拄在腋下的枴杖和完好的單腿在泥地上所發出的輕重音了解了他一日的作息。我們家似乎只剩兩個人,母親和我說話時,若有第三個走近,一切便戛然終止回復駭人的寂靜。曾有一次被母親趕到屋後的這個人,從那天起他的身影不再出現前廳的裁縫店裡,母親說那是一種尊嚴,她不願在還債的日子裡讓鄰居和客人瞧見那根枴杖而重又提起他以前留下的笑柄。
但是現在有人主動提起了。一個帶眼鏡的阿伯講道:「講實在,妳應該趕緊去找人,進財倒人會仔就算匿起來,照講伊老爸敢免負責?聽說在台中開布莊,賺得油水水,妳莫趕緊去討,講半天同款無路用。」「我孤孤一個查某人,哪有美國時間,你莫看我一堆衫褲還未給人車補,若是走得開,我透暝早就衝到伊祖公祖嬤厝了,還站在這裡給人看衰。」母親說。
「我問一句較歹勢的話啦,妳頭家食飽閒閒在做啥?叫伊去討啊!」「本來就是。」暴牙喊道,旁邊一個附和著,「趕緊喔,若是我較遠我都拚去。」一堆人混合在共同的結論聲中,母親只是垂著臉,當她沒有回擊反而顯得沉默無奈的時候,我知道她找不到理由拒絕。
剛剛吵完的婦人催促著:「叫伊出來嘛!」母親低低看著坐在桌角下的我,那眼睛已經許多年不再濛過淚水了,眼神中的示意一看就能清楚明白。我縮進廳後,走到最裡面日頭永遠照不到的牆角,那裡只堆著雜物和一張長長的木條椅。沒有出門他就躺在那上面,若是晚上沒有起來,便是一覺睡到天亮,直到右側貼近小門的灶口響起母親的鍋鏟聲。
我對著長長的黑影說:「叫你出去。」
「做啥?」黑影回答。
「叫你去討會仔錢。」
他沒有接腔。話訊中斷的黑暗中,他像戰爭畫面裡孤立無援的單兵越共,好久好久才等到一個似敵似友的奇異話聲。我感到非常難過。我站在他獨自窩藏的暗影邊緣,但他一定看得見我的背後或者頭髮之上有著些許從前廳帶來的光絲。這些光絲和母親以及我自己完全屬於同一國。他欠下的債務過大,半夜儘管他大聲哭嚎翻醒了整條巷弄,但全世界大概只有母親她充耳不聞。我感到難過但卻有更強烈的厭惡,最早的記憶是母親牽著半夜不敢獨處的我,我們徘徊在媽祖廟附近面海的巷舍中,冬季的風摻著海腥灌進鼻孔,也有撲面的海沙時時刺入冰冷的脖頸。我們在漆黑的巷子尋覓有燈光滲出的門檻和窗縫,唯有那樣我們才能幸運找到四處流動聚賭的父親。
但最深刻的創口應該是那年除夕的前夜,家家戶戶忙著採買年菜,只有我們家連米都沒有,時鐘敲過十二響之後,母親從廟口的天公爐接引了一炷香,沿途那小小的香焰在風中爍如紅豆,但一轉進暗巷裡卻照不亮陌生的角落。母親說神明正在替她引路,她揮旗一般舉著香,沿路對天叫喚父親的名字,沒有人願意開門,有燈的屋舍反而因著母親的吶喊而早早掩滅了。
黑暗中出現了動靜,他沒有開口,而是猝然翻躍而起,一隻腳在椅下摸索拖鞋,然後是他抓到的枴杖在撐立時發出的沉篤的聲息。我早一步溜出前廳,當他隨後慢慢走出時,凹陷的眼睛在通亮的廳口低瞇著,原來擾嚷的氣氛猝然凝肅下來。
雖然瞬間不再有人吭聲,但每個人齊整地朝他瞄看,彷彿站在非常遙遠的角落看著一個剛從地底冒出的人形。片刻後暴牙打破了沉默,他談到位在台中成功路的那家金布莊,並且臨時畫起了地圖。坐在旁邊的阿伯看了看說:「真詳細,應該好找。」
地圖終於傳到他手裡,旁人補充叮嚀著這件事的緊要,但他似乎沒有專心在聽,他試探地望著母親的表情,好似一切只等她的號令。但母親不語,她甚至茫茫然只是望著上空的天花板,活像個沒有眼神的盲人。他只好對著地圖講話了:「妳是不是要叫我去?」
母親終於發出了重音,她只不過是從鼻腔內沉沉地嗯出氣息,但這訊號彈般的鼻息似乎已經驚醒了他全身的毛孔,只見他把左腿往前一躍,由於杖腳著力過重以至他細條的身形差點滑傾。他的面龐漲紅起來了,兩眼突然開始發光掃射,面對著幾千萬的廣大群眾似地,他宣戰了:「這條錢交託給我辦,大家可以放心,包在我身軀,明日透早我就出發。」
要錢的人逐漸散去後的夜晚,母親推開板門進來,兩坪不到的空間裡,她只能背靠著木箱疊起的板壁坐在地上。
這間由我親手堆砌、上漆、打造的K書室,擺滿了大學聯考用的各類書冊,是不是可以趕快離開這個家,希望全部寄託在這裡。「趕緊去睏,透早要起來。」
日光燈投照雪白的四壁,兩手抱著弓膝的母親像一團黑影占據了部分的光,她剛洗過的頭髮散亂披蓋削長的臉頰,「剛好是禮拜日,明早你和伊作夥去台中。」
「我?」「伊行動困難,作夥去當然較好。」「我?」我叫了起來。
「是你怎樣?總是同厝內,總是你老爸。」
為什麼是我。我重重地把書收攏成疊,但再怎麼不情不願,她說的事情從來就是不打折扣的。想起明天要單獨和他相處,我的心往下沉了。很多日子來已經習慣在吃飯時他自己過來吃,睡覺時各分兩頭睡,我一直為母親維持著良好的敵意,為什麼現在……
「我坦白講,你就知曉了,萬一伊討到錢又拿去賭,咱不是一切都完了?」一個寒噤打了上來。這時隔牆突然出聲了,「阿琴,阿琴。」他的聲音。
因著剛剛母親的警語,一種厭惡感又浮上心頭,我不耐地應道:「阿母沒來這裡。」
「阿琴,阿琴。」
「我講伊沒——」
「妳在房間內,阿琴,我了解。我要講的是我真歡喜。妳會同意我去討錢,我歡喜都來不及。我要跟妳講的是一句多謝,妳有在聽,我想妳會了解我的意思,我真多謝有這個機會。」
他像是放了一掛鞭炮,爆完後那拄杖聲才慢慢把他帶走了。然而母親已經悄悄把前額擱上了膝頭,很久的時間我看不見她的臉,她原本只是噤聲傾聽著,但這時她的肩膀卻開始起伏著,最後竟連她頭上猶仍潮濡的髮絲也紛紛顫抖著了。
原本很近很近的客運車站,走起來竟相當遙遠。偶爾走快了幾步,他便落得很遠。要是控制著與他平行,好多次我在放慢或加快的調步中進退兩難。後來我刻意落在後面佯出一股逛遊的閒散時,他停住枴杖回頭叫喚我。在這遙長的步程中,他突然忸笑著說:「我真懷念以前你阿母煮的點心。」
經過加油站不久,他指著斜對面一家香舖,「我講的就是這間亭仔腳,頭家有熟識,也肯借我,我想要出來奮發,賣你阿母煮的點心。」
終於來到客運車站時,買了票,他收束了最後一句尾聲:「你有贊成莫?」
我沒有贊成,也沒有反對,更沒有興趣把去台中的目的和什麼阿母點心聯想在一起。他看我毫無一聲回應,一路車程中我以為他憑靠車窗陷入了沉思,沒想到他睡著了。
我們走出了台中車站,轉搭計程車繞沒多久很快就轉進了成功路。他吩咐司機注意金布莊的招牌,剛說司機叫了起來,「這間布莊在辦喪事咧!」
正在辦喪事的金布莊?只見門前馬路已經搭起白色帳棚,式場前面空地上正在焚燒著大堆紙錢,身披白麻孝服的男男女女有的拜,有的哭,階梯般的靈堂布滿了黃菊花與白菊花,而金布莊的招牌上縷縷飛過流散又竄起的灰煙。
他的臉色完全沉了下來,同時轉身擋在我面前,「你去對面亭仔腳,愈遠愈好。」我不從,甚至往斜又上了一步。他竟索性撐起單腿,舉起杖頭堵著我說:「囝仔人閃開啦,辦喪事不是好所在。」
當我退到理髮店的門柱旁,我看見他把臉擱在杖頭上獃著了,陽光下他印在柏油路上的身影彷彿插著一把長劍,他在路中央怪異佇立著的姿態終於引起棚內喪家的注意,走上來的一頂白麻頭罩露出了婦人的臉,說了幾句詢問的話後,他跟在後面慢慢跺進式場中。
我跳出騎樓,掩著身倚近帳棚尾端,終於望見靈位上繫著黑緞的遺照,那個滿頭蒼髮的死者應該就是進財的老爸了。他死了。我們鎮上沒有人知道進財的老爸死了。至少我的母親還在等待,她一邊踩著縫車,一邊轉臉盤算著掛鐘內的進度。我想她已算準了我們現在剛好抵達了金布莊。如果她夠厲害,她應該還知道他正在裡面交涉、談判、撂狠話甚至要不到錢就賴著不走。
但不幸的母親絕對算不到這一幕——在喪家的侍候下,他在靈位前上了香,回頭逢人要了一個白色紙封,掏翻了全身上下口袋,把找到的零星紙鈔湊齊裝進了袋口。這還好,接下來的,母親是聽不見的,當他納了奠儀並且繼續逢人問著什麼時,對方不斷擦拭著三言兩語之後就咽出的眼淚,他竟也陪著掩起臉悠悠低泣著了。
有人拿來椅子請他坐,他輕輕擺手繼續站著,他望望花海中的靈位,也抬頭瞧瞧懸空的白輓。和尚誦經的聲音此刻響了起來,喪家個個聚攏在靈堂中央,形成了一支肅穆哀淒的隊形。他朝外退了出來,在誦經和尚飄揚的袈裟後面,陽光此刻又照亮了他的背脊,投在地上仿如中箭的影子隨著他的拄杖而移動,他朝著街頭張望,一面又似乎黯慘地垂下臉看著自己的腳尖。
為了不讓他發覺,我又溜回理髮店旁,沒想到這時他似乎再也壓抑不住,開始當街嚎啕大哭。彷彿為了要把身上所有的東西全部哭乾,他仰著天空,閉起眼對著烈日,張開的嘴形未曾閤起,只從喉嚨不斷發出慘厲的叫聲。站在最裡面的喪家紛紛轉頭,梵音聽起來像是受到驚擾後流散的鳥叫,一直到他的哭嚎慢慢竭盡後,前面的家祭才又回復原來的傷淒。
除了客運車票,他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用完了,我們只能徒步走回車站。他流了很多汗,好不容易終於望見台中車站的尖頂時,在轉角街廊下他說了第一句話:「進財是歹子,連老爸死也沒有回來拜。」
歹子沒有哭,你卻哭得比誰都慘,我心裡說。他自顧接著嘆道:「真正一步錯,就一路輸。」
車站到處交錯著發車的哨聲和引擎聲,我跳上車,他卻突然沒有跟上來,反而在客運車的踏板下退開了,「我就送你到這裡。」說完他垂下臉,嘴唇咬住,匆匆撐起腋下的枴杖,轉身朝著車站斜側的小巷划走了。
如果自己搭車回去,可以確定我們家從此真的少了一個人。選擇跳車的話,在這陌生城市我們僅有的兩張車票現在突然少了一張。準備出發的車子正在後退。什麼時候應該前進?什麼時候應該後退?不再有多餘的時間讓我想像,眼前剩下的只是模糊的一片。模糊的前進與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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