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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 由 副 刊
在印第安人的天地裡.(上)
文 ◎ 張讓
圖 ◎ 洪武平
印第安人的氣味,納瓦荷族人生活的氣味。荒野、大漠、聖石、聖山、聖水,和鼠尾草觸鼻的辛香。
是的,這是印第安人的世界,納瓦荷族人的國土。如果你在這裡生長,也會膜拜山石草木,覺得處處有神靈。
然後是群樹,是岩石與河川,是火也是風
是礦苗,是化石,是穢物,是書與鹽
……
我相信它們的卑微亦如
我相信它們的力量
——洛夫〈雪〉
我的心以耶穌之名挖出
以免我嘗試去感覺
我的眼睛以耶穌之名剜掉了
以免我看見真的東西
——舍爾門.艾立克西《保留地藍調》
1
結果我們沒去西班牙。機身傾斜準備降落。又看到那重山和黃土,我不禁咧嘴傻笑。B和友箏也一樣。
在阿爾柏克基機場,我們四件行李全沒到。到航空公司遺失招領處,我們後面排了三四個女乘客,毫不著急的聊天。服務員微笑問明行李式樣、大小、顏色、內容,打進電腦,一邊和我們閒談。難得見到這樣從容的服務員。「很可能是上了下班飛機。行李一到,馬上給你們送到旅館。你們旅館在哪裡?」「法明敦。」「正好,那附近就有個小飛機場,從這裡常有班次去。行李一到我們馬上轉小客機送去,可能比你們還先到!」但願如此。我們搭小巴士去拿了租車,上路往西北角的法明敦鎮去。
陽光很亮,我們要跑兩百五十多哩路。先筆直朝西,然後右轉直奔正北。一路上穿過沙漠經過山嶺,車輛愈來愈稀。有時烏雲當頭帶來一陣猛烈雷雨,雨水瀑下根本看不見路,幾分鐘後卻又到了太陽下,好像從沒發生過。這樣倏忽來去的雷雨不知經過了幾場,而新墨西哥州已鬧了幾年乾旱。也越過幾輛印第安人開的卡車,後面總帶了一批深膚寬臉的印第安男女老少,應該是家人。兩旁是印第安人保留地,黃沙平野配上稀疏的乾草,難得看見一棟房子、幾匹牛馬,沿路卻許多丟棄的啤酒罐和塑膠袋。應該是印第安人丟的,他們出名的嗜賭和酗酒。大概邊開車邊喝,喝完就朝外一丟。可以想見那種瀟灑快意。
2
赤地、黃土、白沙、黑岩、藍天。
無疑,又在新墨西哥了。這趟是第三次,要待兩星期。
已經過了七月中。新刀出鞘的太陽金光逼人,灼灼照在身上,皮膚吸了熱好像鐵板,也在熊熊發熱。
大河有時只是峽谷間的一條細流,遊絲般穿過旱裂開來的土地,南下注入墨西哥灣。有河的跡象,看見河岸、沙土和黃草間的一帶綠樹,也有橋,一道又一道,而未必有河水。岩石和沙土,黃草和灰綠的鼠尾草,沙石乾草的氣味,土味中帶微香,印第安人的氣味,納瓦荷族人生活的氣味。荒野、大漠,聖石、聖山、聖水,和鼠尾草觸鼻的辛香。是的,這是印第安人的世界,納瓦荷族人的國土。如果你在這裡生長,也會膜拜山石草木,覺得處處有神靈。
我們西往亞利桑那州去,又北往科羅拉多,然後東奔到大草原邊緣,掉頭往南探訪洛薩.拉摩斯。黃沙漠變白沙漠變紅沙漠,出現了草地、灌木叢,然後見到樹林,然後山脈排開,沙漠再度出現,紅色巨岩如棋子如煙囪如孤堡如管風琴如大教堂零散聳立。
並不特意要尋找什麼,除了來觀看天地工程。要從平常那種「看我!看我!」或「看我們人類多了不起」的心態中掙脫,虛下懷來,光是看,讓自己為景物吸收,為外在規模所征服。看,這廣大與沉默,這壯麗又且懾人種種,自給自足在那裡,並不需我參與創造,不需我日夜操心。當我吐氣開聲說「哇!」完全是出於讚嘆,而不是自我炫耀——這真真讓人心安。
真好,不需我每晚關燈前上發條第二天太陽自會昇起!真好,不需我預訂黃昏時候自會滿天紅霞!真好,雷雨前烏雲密布!真好,夜晚星光燦爛!真好,這木石冥頑,不是我創作記誦的詩歌章句,不是我數學導出的完美公式,不是我實驗控制下的圖表秩序!這天地無親草木無情隨時會張牙舞爪變成可怕的災難、致命的威脅,這種種讓你癡獃的景物裡藏著不可言喻的神祕恐怖對立矛盾。而你說這一切都好,因為你不能解釋的整個人敞開來,要拔腿狂奔,要張口大叫,像放了學的小孩,像七月暑熱裡見到爛泥坑的豬。
(聲音1:有車有冷氣有旅館有游泳池 ,不乾不渴不熱不凍,當然都好。給蚊蠅跳蚤螫一下馬上改口了!
聲音2:是,太文明,太隔,太假。我知道,我知道。只能這樣了,且容許我受一點感動、一點激盪、一點自我催眠吧。就算暫時也好。)
3
一天光色將盡了,我們從亞利桑那州朝東飛奔,從狄賽峽谷回法明敦的旅館。暮色裡我唸《納瓦荷條約——1868》給B聽,友箏沒睡著竟也在聽(姪女笠心總一上車就睡著了)。灰藍色粗糙封面上近似隸書的黑字體:「我祈求神,您不會要我到自己家園以外的地方去。」
一八六三年,美國聯邦政府決定將納瓦荷族人移走,將他們由納瓦荷女神和祖先應許的故鄉,遷到歷史學者大衛.拉分德爾稱為「早期集中營」的軍管區瑟姆納堡去。將近九千納瓦荷族人由卡森上校率軍驅趕,走上三百哩,幾乎跨越新墨西哥州的「長旅」。在瑟姆納堡,他們牧羊並勉力耕種貧瘠的鹼性土壤,又貧又病,將近兩千人病死,許多人逃走。四年後,美國聯邦政府終於簽訂《納瓦荷條約》,允許納瓦荷族人回到故地。這薄薄一冊便記了當時納瓦荷代表和聯邦政府代表三天會議的協商過程和條約本身。
離開狄賽峽谷時已是黃昏,有近兩小時的路程在前。在漸暗的天色裡,我唸巴邦奇特酋長的懇求:「我們祖先從沒想過在我們自己土地外的地方生活,我不認為我們該做他們沒教過的事。……他們告訴我們,絕不要遷到大河以東和三皇河以西……我們的神……給了我們這塊她特別創造的土地,給了我們最白的玉米最好的馬羊。……我們從來都沒違背過你們的指示。你們帶我們來的這塊土地不肥,種物不長,我們帶來的牲口也幾乎死光了。……在這裡好像不管我們做什麼結果都只帶來死亡……現在我像個困境中的女人那樣哀傷。我要去看我自己的土地。如果我們能回到我們自己的土地去,我們會尊你們為我們的父親和母親……」四周廣大昏暗的沙漠似乎放大了巴邦奇特酋長的卑微和悲傷。接下來賽爾門將軍回答:「……你說得對,這世界夠大,夠讓裡面所有人等都與鄰居和平相處。……」我停下來說:「虛偽!」馬上想到美國《獨立宣言》裡「人人生而平等」那句,比項羽「彼可取而代也」的英雄傲世更要大氣磅礡,實踐起來卻驚人的假仁假義。
難怪舍爾門.艾立克西(Sherman Alexie)在長篇小說《保留地藍調》裡,虛構〈美國聯邦政府為斯波肯印第安保留地所立之十誡〉以諷刺白人政府,其中第二條和第九條這樣寫:
「彼不得擅組獨立自足之政府,因我乃一善妒之官僚機構,凡憎我之印第安父輩所犯之罪我將懲及印第安七代子孫。」
「彼不得偽造任何不利於白人的證詞,惟他們勢將謊言中傷彼等,且我必將採信他們,定彼之罪。」
舍爾門.艾立克西是美國斯波肯族和廓德林族印第安詩人和小說家,以活潑的文字和突梯的想像通過荒謬來描述印第安人的現代經驗,充滿了自恨自憐和對白人的嘲諷,切中要害同時又讓人發噱。從他的小說集《獨行俠和佟托在天堂打架》改編成的電影《煙訊號》裡,愛幻想愛說故事愛穿西裝戴大眼鏡的湯瑪斯說:「你知道最可憐的是什麼嗎?不是電影裡的印第安人,而是印第安人看電影裡的印第安人。」
4
人到歐洲必去瞻仰希臘、羅馬廢墟,緬懷舊帝國的光輝。這裡,從狄賽峽谷到陶斯到阿茲台克到洛薩—拉摩斯,我們看了一座又一座不同印第安部落的遺址。新墨西哥州到處是印第安先人的遺址,相異於美國大多地方,這塊看來空盪的土地上寫滿了歷史和記憶:被征服者的歷史,失敗者的記憶。對照強者的版本,拼起來才勉強可說是個歷史的完整圖象。
陶斯泥巴屋村落,泥巴牆裡一片寬闊泥土院落,一棟棟如台階上去的泥巴樓,也有單獨的泥巴小屋,一律平頂,尖角都抹圓了,模樣敦厚篤實。背後綿綿重山撐起明淨藍天,一條清澈小溪中穿而過,楊柳在溪旁搖擺。屋旁有饅頭形的烤爐,院裡搭著曬衣服的木架。泥巴屋牆壁厚實如勇士的肩膀,用泥磚搭成,再以混草的泥巴糊起。這裡少雨,但雨來會沖去一層泥,全屋每年要重新糊過。牆原來就厚,年年糊便年年加厚。泥巴樓愈往上而愈矮,開了小如炮眼的方窗。這裡那裡搭了梯子,原來沒有門,為了安全從頂上進出。現在的矮圍牆原有三倍高,設了瞭望臺。敵人來侵便躲進樓裡,抽掉梯子。可以想見和平時的生活:小孩在院裡追逐,女人種地、烤麵包、織毯、做陶器,男人打獵、做弓箭和珠寶、守護族人……,溫馨、親切、熱鬧,有古老相傳的神話和故事,在高低變換的鼓聲裡有星光、營火、歌舞、祖先和神靈。
是的,以現代截然的對照我依舊可以想像那樣的生活,不是落伍、野蠻,卻是原始、平實。我不斷拍照,左看右看,那些土屋像古拙的雕塑,透露出像漢磚那樣雄渾無邪的氣質,有亨利.摩爾的女體雕塑那樣溫厚憨恬的趣味。這村落是歷史保留區,部分開放給族人居住。但除了開藝品店的,少有人願意住在裡面,因為了保留原狀,裡面無水無電,而印第安人一樣要趕上時代,一樣要求科技的舒適便利。像印第安人當年熱愛西班牙人引進的馬,現代印第安人熱愛卡車。
5
比斯提荒野。
我們第一次到新墨西哥時就想看比斯提荒野,時間不夠只好作罷,這次絕不錯過。
旅遊單上說在法明敦南邊三十哩,走371州道可到。不好找。先是找不到371路,然後找不到進到荒野的7297鄉道。這人煙稀少馬路零星的地方,為什麼需要數目這麼大的路名?紐澤西是美國最擠的州,馬路號碼最高我也只見到三位數字而已。
371路穿過一片黃色沙漠地,其中一小段灌溉成田地,翠綠一片如奇跡。沙漠旅行要避開酷曬,最好在清晨或黃昏,我們因此刻意遲午才出發。帶了點餅乾和水,外加一腔興奮。三十哩應一下可到的,怎還沒到?一路上不見指引到比斯提荒野的路標,顯然不是個熱門所在。正好,只是在哪呢?終於出現了一面標誌,說明比斯提確實就不遠了。那我們要左轉進去的7297鄉道呢?減速減速!前面左邊一面路標,正是72開頭的四位數字,一定就是了。
左轉進去,根據旅遊書要在泥巴路上晃個六哩才到停車場。泥巴路上散布了石頭,一道道凹凸像洗衣板,我們一頓一頓顛向前去。兩旁是紅土沙漠,零星長了草。久久看見遠方有戶房屋,想必是放牧人家。欸,那跑的小動物是什麼?土色,有點像兔子。原來是土撥鼠,我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不時,會有一隻土撥鼠從洞裡奔過沙地,立刻又不見了。顛顛顛,七哩,八哩,怎麼還不見照片上那樣的洪荒野地,只是無盡的沙地?停車讓友箏撒尿,順便下車看看。空氣微溫,陣陣的風刮來。右前方那好像白鹽地的一片,應是我們要去的地方。一定是走錯路了,我們決定掉頭。再原路顛回371路,左轉繼續找路。不久果然找到7297路。還是泥巴路,沒顛得那麼厲害。晃了幾哩景觀開始不太一樣了,出現了一座座奇形怪狀的岩石。是了,這次找對地方了。顛顛顛。停車場呢?一座廢棄教堂過去有一片平地,還有長長一道鐵絲欄,想必就是停車場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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