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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左麗雅 圖 ◎ Library
風中細語
　不管是最愛的加州海岸線公路或是一望無際的鄉間道路，你不需要旅伴的原因之一是，擔心人家受不了你這麼單調無聊，這是說沒有人真正深入你的心靈，他們都是門外漢，感情的過客，而你一點都不寂寞。

　對著熟人，你說你的情人就是自己，對不熟的人，你只承認有一個叫作本田的情人，對你自已當然不必隱瞞，你的情人就是Honda CRV 那輛本田越野車。你極愛在風雨中駕車尋找燈光，你會在發動本田CRV越野車時輕聲地對你的情人說，走吧！我們去看詩情畫意，我們去斜風細雨中流浪，我們來聽細川高志的抒情歌，一起享受濕淋淋的羅曼蒂克情調。
　你常誇張的說，冬天白日消失得比照相機的快門還快，你不喜歡冬天的冷寂，但是愛它的燈火，日落之後街燈都像是一篇篇悸動的情書，特別是有冷冷的斜雨撞上熱烈的燈火時，你會感覺到身上的某種火花也在跟著一明一滅，那時你真的領略什麼叫作昇華。
　知道已過了戀愛年齡，你非常明白愛戀的心情，好像是與生俱來你就是戀愛中人，不過愛情來去匆匆，早年你不敢面對驚天動地的情事，成年後只敢精神出軌，只因一個很落伍的理由——女人應該守身如玉。
　正因為如此不合時宜，你只好寧缺勿濫過著獨自守護自已的日子，其實這樣剛好，不然怎麼會在星巴克咖啡認識卡洛詹森？卡洛是生物醫學記者兼保護生態敢死隊，和你一拍即合只不過你不敢死而她敢，就是這個差別。那時卡洛為河豚基因與人類十分接近而著迷不已，你還從她的資訊中寫了一篇中文故事〈河豚萬歲〉，卡洛看了大為驚喜，她挑了其中一段「造形很漂亮」的文字鑲在畫框中，還真的像一幅小字畫呢！此後你就知道每獲得卡洛一篇文情並茂電郵，勢必要選譯成中文寄給她欣賞，你會用不同的藝術文字排版，加上色彩讓卡洛感到驚豔之至。你自已對文字頗為敏感，覺得能駕御象形文字猶如藝術家在雕塑一件藝品，有種出自內心的感動。你對卡洛這麼說。
　今早你收到卡洛自肯亞寄來的信，你把車子停在「班恩諾布」書店正對面，你喜歡這家書店的義大利式圓頂建築，它像你常去住的賭城「Club Bellagio」大旅館，你不會賭但是非常愛賭城的喧譁，想是因為你守得住寂寞所以到紙醉金迷的賭城不僅不會迷失，還很清醒地當起業餘偵探，編織每位賭客的來歷，總之一個去拉斯維加斯而不賭的人就是你，不是很奇怪嗎？況且大旅館常給你半價優待，好像你是一擲千金的豪客，你也不知是何道理，也許是電腦作業出了問題吧！
　停車場巴黎式的古典街燈下，你讀著卡洛寫的：
　「在肯亞草原，老少動物耐心等候，如大旱之望雲霓，的確也是，草原乾得可以，有些動物真的可以延遲分娩，等到下了雨，旱地長出綠草足以供幼獸吃的時候才生下小獸，但是等待不能太久，動物一定知道雨就要下了。
　小小斑馬，外表上就像一隻成熟的斑馬，只是尺寸大為縮小罷了，至於小駝鳥看來一點兒也不像駝鳥，短脖子和短腿那裡是駝鳥的種呢？一對成鳥在短草間散步，後面跟著牠們蹣跚的一打小壯丁，最後那一隻小駝鳥說不定只有幾小時大，非常吃力地跟著走，而鳥巢裡還有一位更小的傢伙仍在摔脫蛋殼，來不及加入兄弟姊妹的遠足團。
　啊！動物是有經驗的氣象家，雨真的來了，傾盆而下，印度豹由遠而近，跳上我們的遮棚車，舔舔車頂上雨水，另一輛旅行車也駛過來，兩車併行，印度豹見異思遷，跳上剛開過來的車頂，去舔更多的雨水，然後，天啊！居然轉過臉來盯著我看，我與印度豹相隔不到三呎遠，我們中間沒有什麼遮攔，印度豹的眼神極為深沉，我可以讀牠的心思，牠正想著晚餐擺在眼前，我的司機大人洞穿我的不安，立刻加足馬力逃之夭夭，那隻印度豹卻沒跟上，仍舊在那兒喝牠的水，想必是牠在嘲笑膽小的人類才會大驚小怪。」
　你很喜歡卡洛的探險家文筆，心儀她那大無畏精神，換成是你敢嗎？雖然你無懼寂寞，但是仍不能置生命於危險境地，你一點也不老成，但至少在生與死的臨界點上，你會是死亡的逃兵，而不是聖戰的烈士，你一直覺得黃種人比較自私而白人比較愚勇，而你介於中間。
　看完信，你告訴自已，會有一天儲備足夠勇氣步上卡洛征塵，向海角天涯出發。
　此刻一些陳年往事藏在你思緒中，每到下雨的黃昏和燈火斑爛的夜晚，令你心疼的記憶傾巢而出，你說自己就是最好的情人，是的，誰受得了那一再重覆的細川高志的〈夢曆〉，細川是日本中年女人的夢中情人，他的男性柔情以耳鬢廝磨的細訴撫慰你的心，女聲的回應混唱亦是他的情歌震撼之處，你可以加滿兩次油箱(總共跑五○○哩)而只聽這首歌，你已經很自在地獨自奔跑，不管是最愛的加州海岸線公路或是一望無際的鄉間道路，你不需要旅伴的原因之一是，擔心人家受不了你這麼單調無聊，這是說沒有人真正深入你的心靈，他們都是門外漢，感情的過客，而你一點都不寂寞，有本田和細川陪伴，你和自已的靈魂纏綿，世界是那麼瑰麗，值得千山萬水你獨行。
　感恩節前夕車行馬里布海邊時，你被後面來車追得無處可躲，你閃入一個景觀點，海潮澎湃風浪誘人，下了車的你迎風而立孤芳自賞，憧憬自已是女性版本楚留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