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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2年3月1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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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螳螂捕蟬式的獵捕辯證,讓《蘭花賊》展現多層次的創作指涉。

憂鬱的熱情---《蘭花賊》寓言
文 ◎ 紀大偉 照片提供 ◎ 博偉電影
 因為工作環境的殘酷,十個蘭花獵人裡只有一個可以活著回歐洲;為什麼蘭花獵人從事如此不討好的營生?可能性之一:他們是社會邊緣人,沒辦法在歐洲找到正當職業;可能性之二:他們浪漫--為了看見另一個世界,他們甘願犧牲。

 將文學改編為電影一點也不稀奇,但近來得獎連連的電影《蘭花賊》卻是例外。原著《蘭花賊》不是小說而是報導文學,記敘狂熱的愛蘭文化。此時要談這本書就免不了提及電影,因為兩者早已相互交纏定義了;我對於兩者的思索無法一刀兩斷,而必須交錯進行。
 書中愛蘭人士追獵蘭花,而紐約記者南飛佛羅里達追問愛蘭人士||有點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意思。電影又在黃雀(紐約記者/原書作者)身後另外安插一個角色:將原書改編成電影的劇作家。也因此,原書作者蘇珊歐林並未參與電影製作過程,但她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寫進劇本||她研究愛蘭人士,也被劇作家觀察。
 「原型」和「改編」之間的辯證,在每一種獵人/獵物組合中都可發現。電影劇作家將《蘭花賊》一書的原型改編成劇本;《蘭花賊》原書作者將她耳聞目睹的愛蘭眾生譯寫成書,書中突顯的蘭花大盜拉賀許正是愛蘭人士的原型;愛蘭人士不擇手段(買花、偷花、複製基因、發明變種),也無非是要找到心目中的那朵花,那難以企及的原型。無法企及,在原書中是「out of reach」,也正是電影中劇作者撫書反芻的一句話。同樣地,每個認真的寫作者都在尋找心目中的那一部作品。盜亦有道,道即是盜;作家多癲狂,蘭花賊也不正常。
 《蘭花賊》的原著和電影版都可以解讀為「寓言」(allegory)。「寓言」的定義有好幾種,在此無法逐一細談;簡言之,我指的是「乍看是一種意義,再看又是另一種意義」的寓言。此寓言和伊索寓言之類相關,但略不同。《魔戒》比較符合我指的寓言:從最淺顯易見的角度觀之,是魔幻冒險;換一個角度,是善惡對決;而在另一角度,又是以古(中古)諷今。《蘭花賊》是寓言,因為它一方面描寫愛蘭花行徑,另一方面也呈現寫作過程。對蘭花的癡,和對寫作的癢,在電影版平行呈現。例如,蘇珊歐林為了目睹「鬼蘭花」,決心走入熱帶沼澤地,但她一滑進沼澤就後悔||她猶豫,憤怒,想砍死帶她誤入歧途的拉賀許,因為身陷爛泥沼澤讓她生不如死。沼澤之旅就像寫作等創作歷程,有害身心健康,卻總有不怕死的傻子闖入。
 電影版對於寫作的指涉很明顯,所以我不多談電影的寓言,改而針對寓言隱晦的《蘭花賊》原著。蘇珊歐林本人或許並不將此書視為寓言,但從我主觀的角度來看,此書正將寫作之癖寄寓在愛蘭文化裡。書中的「蘭花獵人」宛如寫作者化身||雖然當今寫作者不像蘭花獵人那般牛勁。在電影中驚鴻一瞥的蘭花獵人,在蘇珊歐林筆下舉足輕重。她認為古怪拉賀許,就是這種蘭花獵人「原型」的後人。蘭花獵人是一種身世不明的強盜,盛行於十九世紀至二十世紀初期;他們受雇於歐洲中上階層,前往歐洲之外的「蠻荒」地區(美洲,亞洲等地)蒐集蘭花。蒐集,是個中性的詞||說得勇武一點,是狩獵;誠實一點,則是偷盜。原來,十九世紀的歐洲人在推動現代化之餘,也流行以文學和蘭花妝點他們的文明;可惜當時的文明歐洲能夠自產自銷文學,卻種不出性喜溼熱的蘭花。維多利亞時代的溫室不夠發達,富人便雇用蘭花獵人前去「落後」的溼熱國度採花。蘭花獵人一方面要克服異域風土,一方面要接應原住民的誓死抵抗,另一方面還要以刀槍和同行搶奪蘭花。因為工作環境的殘酷,十個蘭花獵人裡只有一個可以活著回歐洲;因為運輸和冷藏技術的限制,蘭花運回歐洲時泰半凋萎。為什麼蘭花獵人從事如此不討好的營生?可能性之一:他們是社會邊緣人,沒辦法在歐洲找到正當職業;可能性之二:他們浪漫||為了看見另一個世界,他們甘願犧牲。
 寫作者肖似蘭花獵人,雖然寫作者通常不至於身陷肉搏戰。但寫作者也受雇於社會的中上階級、負責打點文化品味、投身旁人無法理解的手藝。尢其在維多利亞時代的歐洲,寫作者也像蘭花獵人一樣剝削殖民地,歌頌帝國主義的歐洲||寫作者和殖民主義的曖昧關係是個大課題,在此無法細談,有心人可以查考薩伊德教授的《東方主義》、《文化與帝國主義》等等著作。寫作者和蘭花獵人可能都不道德||他們都被熱情沖昏了頭,因此無暇顧及倫理。
 《蘭花賊》的手稿原來標題為《熱情》。因為熱情,蘭花獵人捨身取花||他們本來可以從事比較沒有風險的工作,比如去東印度公司上班,這樣剝削亞洲豈不更有效率?因為熱情,蘭花賊拉賀許成為主流社會中的怪物||如果只是為了圖利,他大可不必闖入鱷魚眈視的沼澤採花。除了蘭花獵人以及拉賀許之外,他們的主顧||維多利亞時期的歐洲人以及當今美國人||也是熱情中人,只不過他們理智而不為蘭捨身,改用金錢收買熱情過頭的採花賊。
 弔詭的是,《蘭花賊》作者蘇珊歐林並不處於蘭花狂熱的系譜中。她在書中承認,其實她本人對蘭花並沒有興趣。她感興趣的是:為什麼有那麼多人對蘭花的熱情如此熾熱?花賊視死如歸,買主一擲千金!她的書寫主題與其說是蘭花,不如說是熱情。但值得留意的是,她不但不喜歡蘭花,甚至也不嫌惡熱情。
 書中拉賀許一直慫恿蘇珊歐林加入愛蘭人士的行列,她卻抵死不從;她把對方送她的蘭花偷偷轉手給人,因為她生怕點燃自己對蘭花的熱情。拉賀許問她有沒有任何蒐集癖,她則拚命搖頭。彷彿與任何物件培養熱情,對蘇珊歐林來說都是病。然而,她也逐漸理解這種熱情的重要:天地之間人類微渺,任何情意都將毫無意義地揮發殆盡,因此還不如將情感寄托於微渺事物,至少可在戀物小神龕之中安身立命。又如在田納西威廉斯的《玻璃動物園》裡,女兒蒐集玻璃動物飾品,大抵出自類似心理。至於不少人熱情寫作的理由,更是俗得理直氣壯:要透過書寫找到人生的意義。寫作者不必為自己開個蘭花溫室,不必培養蒐集癖||因為溫室就在文字中,戀物癖就是文字慾。
 觀眾可以輕易看出《蘭花賊》這部影片談論文字工作者陷身「改編」的甘苦||畢竟英文片名「Adaptation」的意思就是「改編」。不過,這種解讀方式可能太理所當然,也因此太簡單了||我的影評人朋友但唐謨便認為,「Adaptation」的意思固然是「改編」,可是它也是「適應」。這部電影裡的劇作家同時忙著改編文字以及適應生活,而這種行為在英文中都是「Adaptation」。
 但唐謨的提醒真是當頭棒喝:我發現片中的劇作家顯然無法適應好萊塢生態,而蘇珊歐林無法適應無窮無盡的鄉野,拉賀許無法適應中產生活方式,而千百種蘭花也都在摸索適應環境之道。我重讀原書英文版,發現「Adaptation」這個字出現多次,意義都是指適應;或許,硬要說是改編也通||把自己改編成可以苟活於世的品種。達爾文這個歷史人物在原書和電影版中都陰魂不散,而他的殘酷名言正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正如「Adaptation」可以是「改編」也可以是「適應」,那麼《蘭花賊》原來的標題「Passion」恐怕也不只是「熱情」||這個字也指為宗教捐軀的「受難」。出於宗教狂熱一般的情操驅使,在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以及黃雀之後的食物鏈上,每一個角色都在受難。或許受難這個字太沉重了,挫敗可能更生活化一點。在電影中,每個人的戀物小神廟都分崩離析,這部喜劇也是充斥受難/挫敗的悲劇。片中男主角一事無成,戀愛失敗,節食失敗,就連自慰也頻頻失敗,那麼他的改編/適應怎麼可能成功呢?熱情即受難,努力終將付之一炬。
 原書和電影都出現象徵意味濃厚的道具:拉賀許在沼澤中豎起的日晷。蘭花賊拉賀許聲稱沼澤是他的地盤,他帶蘇珊歐林走進沼澤後竟然迷途;拉賀許只好隨手豎起一根樹枝充當日晷辨別方位,但扶不起的日晷並不奏效,連太陽都不賞臉。電影中的蘇珊歐林終究見到鬼蘭花,而書中的蘇珊歐林只活見鬼。
 或許《蘭花賊》的另一寓意很簡單:我們一直陷在沼澤裡,永遠都走不出來。為了活得有意義,我們盲從熱情,虔誠到受難的程度;為了活下去,我們不斷改編步伐,才得以適應世事變遷。我們擔心日晷垮下之際,渾然不知花期已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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