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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2年6月9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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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恆之歌---女性小說展】系列二
棉被裡的她的眼淚和舌頭.上
 我總覺得,那女孩子還一直黏在他的身上,
躲在他的外套裡,用舌頭包住他。只要他一脫掉衣服, 我就能夠看見那女孩子的臉從裡面露出來,
好像我的兩隻手全沾滿了她的眼淚,她的口水似的。

文◎郝譽翔 圖◎吳孟芸


 事情是從一輛公車開始的。(該死,又是公車,我十六七歲的記憶總離不開那個長方形盒子。)
不過,那卻是一個很棒的星期六下午,剛下課,接下來就是美好的週末。這個時間的公車多半非常空蕩,很容易就可以找到一個靠窗的位置,讓全身都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下,而街上的人、車和市招也都鬆了口氣似的,一起瞇著眼睛進入一種懶洋洋的狀態。這大約是一星期裡最快樂的時刻了,簡直比星期天還要快樂好幾倍不止。
 我是在最後一秒才跳上公車,剛站穩,就發現茉莉居然也在車上。
 茉莉是全班甚至是全校最漂亮的女生。在班上我和她的座位相隔遙遠,各自屬於不同的圈子。她對我很陌生,但我對她卻不然,她一直是我們共同的話題,她的月考成績,她穿的皮鞋,她的外套,她的裙子。每個女生就算嘴巴不說,心裡也會經常浮起類似的疑惑:「明明是同樣的制服,為什麼茉莉的就特別漂亮呢?彷彿是用會發光的上等質料做成的。」
 所以當茉莉向我走過來時,我緊張得快要停止呼吸。這一點也不誇張,她是那種連同性看了都會深深著迷而自慚形穢的女生吧。我甚至祈禱她最好離我遠一點,擔心昨晚自己沒洗頭氣味是否難聞、臉上長了痘子、小腿太粗、腿毛真長之類的。但頭一回在公車上遇見我的茉莉,倒很主動地起身,換坐到我的身邊。
 「嗨!」我的聲音有點沙啞,一邊把腿努力藏到裙子底下,恨不得它們消失才好。
 「嗨!」茉莉優雅地微笑,窗外的陽光照在她的頭髮上,發出金屬一般的光澤。我突然有一股衝動,想要伸手摸摸她那張飽滿的臉龐。就算摸一下也好呀。但這樣想時,我反倒拚命往車窗的角落縮去,好像她渾身長滿了扎人的刺。
 但茉莉沒有發覺我的異狀,她非常自然地坐下來,先是問我一些學校的事情。但每當進入一個話題時,她又很快地轉移到下一個話題去,彷彿有點心不在焉,卻又對自己的魅力充滿了自信似的,所以才毫不擔心對方會感到厭煩吧。我不禁想,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像她一樣,這麼自在隨性地說話呢?而這樣想時,公車已經駛過一站又一站,愈來愈接近下車的時刻了。
 茉莉輕咳了一聲。不知為何,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原來前面的話題都只不過是場煙幕彈罷了,而茉莉,其實是有些話想要告訴我的。我們即將進入談話的核心。
 「我記得,」她頓了一下,偏著頭說:「妳有個要好的男朋友。」
 「嗯。不過……」我坐直身子,遲疑片刻才回答。
 「啊,別否認,」她微笑說:「我好幾次看到他在校門口等妳。」這時她的眼睛越過我,望向窗外的景色。公車剛過圓山,中山北路旁長滿了翠綠的大樹,枝枒延伸到車道上,繁密的樹葉遮蔽住車頂,陽光透過葉片,撒落錢幣一般的金色雨點,宛如是一場迷離的夢境,就連茉莉的眼睛也被染成深邃的綠色了。茉莉深呼吸一口氣,沉默了幾秒,才彷彿下很大的決心,一字一字慢慢說:「所以,我想妳大概可以了解。」
 了解什麼呢?
 這時車上的乘客加起來不會超過五個人。車子離開中山北路,繼續轉入士林狹小的商店街,車外的人潮忽然多了起來,黑色的頭顱在強烈的陽光下一波一波蠕動,嘈雜的人聲搖撼著車窗玻璃。
 但茉莉卻完全不受干擾,她仍然望向窗外,彷彿那裡存在著另外一個遙遠的世界,與這個現實不相干似的。然後她以緩慢的語調,開始訴說起自己的故事,關於她那念數理資優班但長相非常普通的男友。(原來那男生真的是她的男友,我們曾猜測過,但很多人斬釘截鐵保證絕不可能,因為那男生的長相實在抱歉,即便只是和和茉莉站在一起都會令人感到心痛萬分。)可是,茉莉嘆了口氣說,自己對他卻幾乎百依百順。
 「真的是百依百順喔。」茉莉又特別加強語氣,覆述了一次。
 所以當男朋友第一次提出要求的時候,她想也沒想,就爽快的同意了。那是在一間狹窄的MTV裡,沙發椅的彈簧歪了一邊,一直發出嘎嘰的刺耳噪音,而且房門無法上鎖,門外不斷有服務生和顧客走來走去大聲說話。
 「我還記得有一個服務生,從頭到尾都在抱怨有人把衛生棉丟到馬桶裡。」茉莉的神情,好像在說一件跟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情。
 從此他們每次約會都去MTV,男孩還會特別要求鋪有榻榻米的房間。有一回,他們從MTV出來後才發現,原來那位在一樓的房間,拉上百葉窗之後仍然可以從外面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不知道被多少人觀賞過了。」茉莉微笑著,「不過,奇怪的是,這些事情都阻擋不了我們,那種感覺,就好像是體內有火山熔岩在不斷冒出來似的,充滿了非如此不可的決心。」
 他們兩人都不懂得如何避孕。半年前,男孩陪她去婦產科。「整個手術過程真的非常簡單。說來妳一定不信,打一針下去之後,我就完全睡著了,而且從來不曾睡得如此香甜。等到一覺醒來,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一樣,我甚至懷疑醫生是否欺騙了我,根本就沒有動過什麼手術呢。」茉莉說。
 而整件事唯一困難的地方是手術費,男孩到處找朋友湊錢,才勉強可以支付八成。最後,男孩只好拿出學生證來和醫生討價還價。等他們從醫院出來後,走到附近的麵攤,口袋裡剩下的錢只夠叫一碗麵。於是茉莉坐在男孩的旁邊,餓著肚子,靜靜看他把那碗麵一口氣吸哩呼嚕吃光。
 「真是太糟糕了。」我搖頭。
 「可是我一點都不生氣,真的。」茉莉仍然保持優雅的微笑,「我常常想,為什麼會跟這樣的一個人在一起呢?他長得不好看,沒有特殊才藝,也不溫柔體貼,總是只顧慮自己的感受。說起來一無可取。但或許是寂寞吧。說不出來的寂寞,一點一點在咬著自己肉體的感覺,就好像全身爬滿了毛毛蟲一樣。」
 直到上個週末,男孩忽然不見蹤影,原本兩人約好要去圖書館念書的,結果無論茉莉怎麼打電話,都找不到人。直到晚上十點多,男孩才和她聯絡上,原來他跟一位也是數理資優生的女孩,一起跑去了淡水。
 那女孩剛被學長拋棄,心情很惡劣。他們躺在冬天的沙崙海灘上,海風非常大,颳得他們滿臉沙子,兩個人只好躲在一件大外套底下說話。(那件大外套是故意帶去的吧。我想。)
 女孩的身材非常嬌小。她一邊流淚,一邊爬到男孩的身上,把手伸進他的褲襠裡,溫柔地來回撫摸他。(她的手比冬天的海水還要冰冷,那感覺真的非常奇特啊。男孩不禁承認。)然後女孩鑽到外套底下,打開他的褲子拉鍊,用嘴巴含住他那裡。她的嘴和她的手,簡直就是溫度計的兩極。她的舌頭又熱又濕又滑,將男孩的下體完全包裹起來。男孩的一雙大腿因此觸電般顫抖著。
 「然後呢?」我問。
 「沒有然後。就是這樣而已,他們什麼也沒做。」茉莉說。
 「不可能吧。」我說。
 「他說沒有。不過,我根本不在乎,真的。」茉莉微笑說:「但從此以後,我就再也不想碰觸他的身體了。我總覺得,那女孩子還一直黏在他的身上,躲在他的外套裡,用舌頭包住他。只要他一脫掉衣服,我就能夠看見那女孩子的臉從裡面露出來,好像我的兩隻手全沾滿了她的眼淚,她的口水似的。」
 茉莉的反應,讓男孩非常傷心,幾乎要精神崩潰,每天都到校門口站崗,還威脅說要自殺,但沒有用。「我一旦下定決心,那就什麼也不能挽回了。」茉莉說,這回她特別加重「不能挽回」這四個字。
 她嘆一口長氣,靠在椅背上。「但糟糕的是,我發現我又懷孕了。經過上次的教訓,我存了不少錢,錢已經不是問題。只是我不想再找他。」茉莉說。她其實也嘗試過許多種辦法,包括用拳頭大力搥打自己的下腹,打到淤青,或是拚命跳繩跳到滿頭大汗,偶爾也可以僥倖成功。但這一次,肚子裡的新生命非常頑強,牢牢地吸住她子宮。「就像一隻水蛭。有時我真想拿刀割開肚子,把它挖出來,丟進馬桶。」
 「所以可不可以拜託妳呢。真的是很簡單的手術。妳只要幫我簽個名,然後坐在候診室,看看雜誌和報紙,不出一個小時就可以解決了的事情。」茉莉的眼睛又大又亮,懇求地望著我。我想,全天下大概沒有人能夠拒絕這樣一雙美麗的眼睛。
  於是星期天我陪茉莉到診所。一切果然如她說的,非常簡單,護士小姐甚至沒有抬頭多看我們一眼。她以一種習慣到麻木的冰冷口吻詢問:「以前有沒有拿過?有沒有禁食十二小時?有沒有藥物過敏?」然後便要茉莉進去診療室,當門打開的剎那,我看見裡面坐著一個身穿白袍蒼老得彷彿癆病鬼似的醫生。(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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