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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者日記〉
許我一個月亮
為了這顆小小的月亮，
我們跨過道德的禁忌，
不惜相約無月的夜晚，
只為緊緊相依；
只是，你聽說過
無月中秋的傳說嗎？
越過古老的耳傳，
無月……
是為了紀念生命中
永遠缺席的戀人。
文 ◎ 寧 圖 ◎ 彭添桂

　生病了，不得已必須住到醫院裡，在代表團圓的中秋節前幾天。
　於是，一個人準備好住院的細瑣，悶聲前往學長服務的醫院，只是這一切都沒讓你知道，即使你的電話急急地催促著，望著來電顯示的螢幕，猶豫著該不該接聽？病房裡蒼白的四壁沒有感情，冷得讓人直想落淚。
　終於，拗不過你的堅持，我還是按下了接聽鍵，聽見你慌張的聲音從電話彼端傳來，知道再怎麼隱瞞也無法逃過你的關懷，於是細細地交代了住院的一切，還在辦公室忙碌著的你，毅然的約定了相見的時間，不讓我有任何討論的餘地，便匆忙地掛掉了電話，留下我一個人在病房中怔忪著。
　無月之夜，我們相約在醫院門口見面，幸福突然之間顯得有些飄渺，望不見月光的夜晚，怎麼可以稱作中秋節呢？心裡隱隱約約的擔心著，擔心我們的約定無法實現，這個屬於團圓的日子，身為一家之主的男主人真能如約到達嗎？
　時間，在等待之中變長了，望著秒針的行走，心亂如麻，戀愛的人總是貪心的吧，明明知道這樣的日子不該與你相約，但是，我只想見一面，即使只是短短的幾分鐘，黑夜中的雲層低得像心裡的情緒，悶著頭猛響的雷聲打在腦中未曾中斷，現在的我，只聽得見手腕上秒針巨大的移動聲。
　突然之間，一陣溫暖的溫度傳達到臉頰上，忍不住地輕輕的綻開了笑容，那是一股只有戀人才能帶來的暖意，在我最驚惶失措的時候；於是，我似乎瞥見隱藏在雲層之後的月光，也悄悄地露了臉，昏黃色的笑意，緩緩的輸送到地面，人間的世界裡。
　「中秋節快樂！」你吻著我的額頭說著，等待讓我忍不住想要熱烈地擁抱你，在秋風微揚的夜晚，幸福注滿了體內，像是那每天垂吊在床前的注射點滴，一點一滴地進入體內，也同時注入了生命能量，其實，我要的也只是如此而已，有個小小的聲音說著；於是，所有等待期間的不安與驚恐都失去了意義，在相擁的剎那，眼裡、心裡只有你的存在。
　在醫院的庭院中找了個安靜的地點坐下，交握著雙手彼此凝望，這個團圓的夜晚，醫院裡還是有些許多受苦的人們，沒有月娘的照拂，醫院的慘白占據了太多的空間，失去幸福的臉龐使人心痛，「……在醫院裡，不是應該擁有更多的祝福嗎？」我如是說著，你如是聽著，「因為，那樣才能熬過肉體最艱苦的時分！」就像我現在一般。
　你笑著捏捏我的臉，無限愛戀的搖著頭說：「真會胡思亂想啊！如果，這些事情占據妳的腦容量，那麼我能不能多貪心一些，要求妳全都轉成為想念某人呢？」望進你的眼眸裡，讓人想要探尋這些話語的真實性，只是啊，在月光之下，我怎麼只看見，那一波一波潮湧的愛意侵襲而來，沒有止盡……
　夜，愈來愈深了。
　一通通的電話催促著你與親人相聚過節，這段相見的時間，是用心與謊言偷來的，你在兩端掙扎為難著，而我，好想就這般靜靜地倚靠著你，什麼都不需要想；或許，脆弱的心經不起任何話語的挑逗，特別是在這樣的日子，於是，我們選擇了靜默來面對，這個沒有月光的中秋。
　眼前有著病患與家屬來來去去，而我的世界裡，只有你來來去去；彷彿是聽見了我心裡的無奈與悲傷，你加強了擁抱的強度，「妳，答應我要堅強一點喔！」於是，我的耳畔傳來你的嘆息聲，聲聲深沉，似乎要沉進地獄般的凝重，心一驚，我終於知道，原來你那雙肩膀所要負荷的，比我還要多。
　「今天沒月亮耶！」你看著天穹說著，順著你的眼神往上望去，是啊，今年是個沒有月光的中秋節，有著淡淡的悲傷，「那麼，送妳一顆月亮好嗎？」你突然低下頭在我額上吻著；送我一顆月亮？滿眼的疑惑幾可與眾多星子媲美，你笑了笑，用手輕輕地蒙上了我的眼。張開的手掌心上，有重量落下，小小的物體，重新睜開眼的時候，我看見一顆像月亮般澄黃的圓球，是一顆蛋黃酥。
　困惑的抬眼看著你，卻驚見你眼中瀰漫的慾望，「不要用這種眼睛看我，我會吻妳的。」語出驚人直搗心臟，於是，我只好連忙低下頭，收斂困惑的眼神，卻沒告訴你，我也好想……！
　沒法相伴的團圓之夜，是屬於親人的節日，別奢求一場假期之約，這不也是第三者守則裡最重要的一條規範嗎？我總是如此告誡著自己，自相識之後，每每痛苦掙扎試圖擺脫所有制式的曆法，你我都知道，戀情之中有許多事情是貪心不得的，於是，我們在細縫之中尋找強烈愛戀抒發的方法，唯恐一個不小心，終要被彼此灼傷，只是，說來簡單，要實施起來，何其難！
　「我只想要妳陪我吃一顆蛋黃酥，一人一半，然後，我就要回家去過傳統的中秋了。」默默的聽完你說的話，我自背包裡拿出預備的礦泉水，會心一笑，知道你不愛吃甜食的，沒想到你會準備應節食品，於是只帶了水；而你只想到要陪我吃掉一顆月亮，獨獨遺忘了解渴的飲料，身後醫院的燈光逐盞熄滅，襯出你的眼神愈發熾熱，這個夜。
　小小的一顆月亮，在你我交錯的口中被吞蝕了，因為是唯一的一顆，所以彌足珍貴，細細的品嚐，綿細的豆沙與香甜的蛋黃傳遞幸福的口感，從來不曾吃過這麼好吃的蛋黃酥，在生命過往的三十個中秋裡，這是因為你的存在嗎？當最後一口月亮還含在嘴裡的時候，我不禁地這樣想著。
　「好吃嗎？」你問著，眼睛像弦月般在我眼前懸掛，「好吃，還想要……」於是，我探向你的嘴中，尋求最後一絲香甜，即使沒有月光，這個中秋我依然期盼快樂，因為愛意擁抱著我的你的雙手，即使弄疼了傷口而導致一陣顫慄，任性的我卻仍不願放手，強烈滿足和劇烈疼痛的雙重快感同時侵襲而來，讓人無法喘息。
　夜，更深了，醫院的人潮逐漸散去，捏著失去溫度的雙手，你慌亂的眼神穿梭在腕錶與我的臉上，我知道離去的時間要到了，再晚就難以對家人交代；只是，誰也開不了口說出離開的話語，究竟該由誰來開口說出道別？在傷悲流動的空氣之中，許多時候，能保有最後理性的人才能擁有一切，不是嗎？我知道自己又必須恢復無情的第三者身分了。
　於是，我這般的催眠著自己，並狠下心地將你從我身邊推離，「夜深了，我累了，回去吧！」忍著泣音，望向黑暗的天穹說著，緊握著我的手，你眼中的自責又出現了，最害怕看這樣的眼神從你眼中流洩，彷彿，我們都是愛情中的罪人；「走吧，今天晚上我擁有月亮，很快樂了，真的！」輕輕地說著，同時，抽離被緊握的手。
　探過身來，你送給了我一個離別之吻，在月光隱沒的夜裡。
　「晚安，今天晚上不准夢見我！」離去前，你霸道的說著，為什麼？疑問在嘴裡遲遲沒送出口，我想，自己也許懂得，相擁而眠已經是遙不可及的夢想了，又何必，在夢見戀人的夢裡醒來，卻碰觸不到熟悉的體溫呢？
　「轉身離開的同時千萬不要回頭啊，那會讓我心碎的。」望著你轉身大步離去的身影，我在心裡吶喊著，就讓瞳孔裡殘留著背影，讓暗夜的陰黑逐步覆蓋、消失……；擁著這一個小時的記憶，足以使我快樂的安眠，即使無你陪伴在床畔，唇上、肩上、臉頰、雙眼無一不是你輕撫落吻的棲息地，支撐著我度過這漫漫長夜。
　進入病房，一貫的白色裡沒有溫度，在床頭放著那日共遊淡水的照片，照片上有你洋溢著笑容的臉龐，襯著藍色海洋的氣息，像個陽光男孩般地吸引著人的思緒，那是在你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拍下的紀念，始終都沒有告訴你，我自私的擁有這個回憶，獨占著彷彿誰都搶不去；倚靠著照片裡的光線，病房裡似乎也不再那麼寒冷了。
　嘴裡始終留存著月亮的甜味，為了這顆小小的月亮，我們跨過道德的禁忌，不惜相約無月的夜晚，只為緊緊相依；只是，你聽說過無月中秋的傳說嗎？越過古老的耳傳，無月……是為了紀念生命中永遠缺席的戀人；倘若，你知道這則流傳，還會不惜千里而來赴約嗎？
　躺在病床上，想著你被黑暗吞噬的背影，倘若可以，多想奔上前去，緊緊的擁著那讓我依戀的寬厚臂膀，在中秋的夜裡，體會曲終人散的寂寞是不是殘忍了些呢？於是，透明的眼淚緩緩滑落，在巨大的黑暗之中，隨著呼吸，連想念都開始變得讓人疼痛。
　那麼多傷心而無奈的過往，築起了我們之間堅定的信仰，如果，能夠永遠緊握著你的大手，即使即將缺席，我也願意，只是，這樣的日子能不能不要太快到來？讓我多貪心一些些，越過宿命的海洋，多想義無反顧的奔向你的懷抱，儘管，那會遭遇多少責難，我只想要　　沒有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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