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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想像中的爺爺
　這幅「家族想像」，卻從一開始就讓我們這群老老小小的同事、師生們，逐漸孳乳著「一家人」的情識。 因此，「爺爺」之稱，在「族譜」編造之初，雖僅是「年長」分位的符徵，但是當學生們在課堂內外，誰都聽得出來，他們是喊「真」的呀！
文 ◎ 顏崑陽 圖 ◎ 蘇意傑

　二○○三年，暮春，某一個感覺很特別的午後，我坐在東華大學文學院研究室靠窗的書桌前，開始寫這篇文章。
　從窗口可以俯視，被幾幢龐大建築物包圍的加減草，仍然肆意地鋪開大片的碧毯，而東湖的水也被連番春雨關注得豐饒光鮮。遠處則是平野綿延盡處的海岸山脈，以及更在山脈之外如可想見的滄海。一九九六年以來，這窗口一直收容著我的書寫心情、姿勢以及眺覽的風景。
　隔一面薄牆，另一個窗口，坐著鄭清茂教授。我猜想，他的書寫心情、姿勢與眺覽的風景，和我能無相似嗎？
　然而，那個窗口坐著的人，今年夏天之後，就不再是鄭教授了。他將正式從東華大學退休。因此，這個午後，我一如往常坐在窗口，書寫的姿勢與眺覽的風景沒變；但是，心情卻特別不同。
　鄭清茂教授，東華大學中文系的學生們都喊他「爺爺」，年輕的老師們也跟著這樣喊。我和較為年長的同事們則稱呼他為「鄭公」。
　起始，學生們喊他「爺爺」，可能是由於「族譜」中「年長」的分位吧！一九九六年，東華大學中文系誕生了，創系的四位教授是王靖獻（楊牧）、鄭清茂、王文進和我。第一屆的學生為我們編了「族譜」；鄭教授是系主任也是族長，滿頭皚如積雪的銀髮，順當的就是「爺爺」。略小「爺爺」幾歲而擔任院長的楊牧教授，忙著公務，和學生親近的時間比較少，學生們卻難掩孺慕之情，很自然的喊他為「外公」。王文進教授雖是碩壯的男人，但是家族裡不能沒有讓孩子們覺得「溫馨」的女性呀！他日常碰到學生，總是笑得像冬陽，反串「慈母」，似也恰如其分。至於我，既被學生叫作「嚴父」，凜冽之氣，恐怕讓他們不敢靠近我三尺之內吧！
　這「族譜」雖然有些出於諧趣，但是無意間卻也投射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家族意識」，是一幅非常美好的「家族想像」。大學的科系，是一個分子來自四方，彼此全無血緣關係的群體。這幅「家族想像」，卻從一開始就讓我們這群老老小小的同事、師生們，逐漸孳乳著「一家人」的情識。因此，「爺爺」之稱，在「族譜」編造之初，雖僅是「年長」分位的符徵，但是當學生們在課堂內外，一聲聲地喊鄭教授「爺爺」時，誰都聽得出來，他們是喊「真」的呀！
　這就讓我想到，鄭教授時常與我們談起，他在大學時代，與董作賓、臺靜農、孔德成等幾位老師的情誼，真如同父子。課堂內的「傳道、授業、解惑」而外，平日經常往老師家裡去，喝茶、品酒、欣賞書畫古玩、高談課本外的奇閒逸事，甚至嚴肅的真理明訓。那年頭，物資很匱乏，大學教授清貧者多矣。然而，學生把老師的家當自己的家，老師也打從心裡當他們是子女一樣。尤其最讓人溫馨的是師母，學生三三兩兩來了，彷彿外出的子女回家，她就歡喜地搜刮家裡能吃的東西，弄出幾樣好菜讓這堆情同父子的師生嘗嘗「一家團聚」之樂。
　這般的師生情誼，我與王文進、劉漢初教授甚至其他年輕的老師們，都品嘗過。這是傳統文化裡揉合了「學」與「行」而成的醇釀。人，在一起讀書，倘若不能因此而更懂得親愛，就不如——化作儲存知識資料的電腦。電腦，至少還不會自己拿知識去害人。
　在「知識」只是經濟商品的這個「消費時代」，師生幾乎已由「情同父子」變異為「老闆與顧客」的關係。曾經有某大學的學生，不客氣地向校長說：「我們是顧客，你是老闆，老師是跑堂。這家餐廳端上來的菜，我們不滿意，怎麼辦？」這個故事是真的，我很想看到那個校長當時的表情，也感覺一下他心裡的滋味。
　從那消費性的師生關係，再回頭凝視這幅「家族想像」，我才能肯定三十多年前選擇為「師」，而視財貨如貝殼，畢竟可以無悔。已將退休的鄭教授，必然與我有同樣的感受。
　然而，這樣的「家族想像」並不只是「想像」而已，幾年來之所以真能落實，靠的是鄭教授的確做好了「爺爺」，而非徒有其名。他一九三三年出生於嘉義縣民雄鄉牛斗山山中村，是一個厚厚實實以泥土捏出來的人，有著「大地」的性情，承載包容著萬物。他歷經各種崎嶇與平坦的道路。一九五九年從台大中文研究所碩士畢業後，留學美國普林斯敦大學東方學系。一九七○年取得博士學位。期間，更赴日本研究。然後，長期在麻州大學亞洲文學系任教，並當過系主任，是國際知名的漢學家。在學識上，他的「博通」，經常會讓當今已過度「專業化」的年輕人文學者瞠目。然而，鄭教授在我們系裡能做好「爺爺」，還不只是因為他博通的學識，更重要的是他「大地」的性情與「秋水」的智慧。「大地」見其包容，「秋水」見其明澈。真正的學問，「知識」與「人格」不能拆開來，鄭教授可為典型。就是這樣的學識人格，讓所有中文系兒女輩的年輕教師與孫子輩的學生們，都覺得他是最好的「爺爺」。
　然而，「爺爺」就要向我們告老退休了。坦白說，「爺爺」並不「老」，不管就他的身體與心境而言，他都不「老」；依我對他的了解，他的身體與心境，比我這少他十幾歲的「小老弟」，還要「年輕」許多。但是，「制度」說他該「退休」了；「爺爺」也只好向我們告別。聽說他離開東華美麗的校園後，要住到西部一個繁鬧城市中的一幢高聳的大樓上。他每天聽著嘈雜的城市之聲，一定會想念在山海之間的我們：正在學習將來也要做好「爺爺」的年輕教師與學生們，以及綿延的山脈、平野，蒼翠的楓香、細葉欖仁、洋紫荊、茄苳、鳳凰木、菩提樹，或曾經憩息徜徉過的美麗建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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