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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 自 由 副 刊
達其黎海崖
●文◎廖鴻基 ●圖◎陳裕堂
達其黎海崖山坡上經營民宿的郭先生,太魯閣族人,高高瘦瘦四十幾歲中年人樣子,說了才知道已經五十七歲。郭先生興趣雕刻,雕了些石頭、木頭作品在院子裡,郭先生話不多,院子裡一陣風似的走過,或沉靜的坐在檳榔樹搭的棚架下,經常沒什麼表情但看來若有所思。我們辦達其黎海岸行旅活動,安排三十幾人當晚住宿在郭先生這裡。
打過招呼後,郭先生立刻退出像個局外人,不太容易感受他的歡迎之意。
夜裡十點多,大部分人睡了,郭先生沖了一壺加了刺蔥葉的茶水喚大家喝茶。倒了茶水後,沒有醞釀,沒有架式,沒有說故事的氣氛,也不覺得像郭先生那樣性情的人會試著講什麼故事,郭先生緩緩說——
「小時候家裡窮,地瓜是主食,早餐地瓜,晚餐地瓜,學校便當帶的也是地瓜。家裡養豬、養雞,養大了就賣出去,雞蛋也賣,能賣的統統都賣。
地瓜吃久了嘴饞。
兩個同村的孩子(郭先生手一比,離地面約一公尺高),當時我也這麼高,是孩子頭。有一天,這兩個孩子跑來跟我說:『忽然好想吃牛肉。』我回答說:『好。』
回去拿了一把番刀,帶這兩個孩子走到田野。農閒時候,水牛就綁在田野草地上優閒吃草,牛多的是。而且(郭先生眼睛一轉),四下無人。
我告訴兩個小孩:『動作要快,你們兩個過去拉直牠的尾巴,我說跑的時候,大家就趕快往後跑。』
兩個孩子聽話過去了,一下子拉直了水牛的尾巴。水牛以為在幫牠搔癢,不在意的仍然低頭吃草。
抽出番刀,我再次叮嚀拉牛尾巴的兩個孩子:『我喊一、二、三、跑!你們抓住牛尾不要放,一直跑,一直跑,不要回頭。』
兩個孩子點了點頭,(郭先生眼睛一轉)四下無人,『一、二、三!』我用力砍,大聲喊,『跑!』
三個掉頭就跑。
原來低頭吃草的水牛尾巴一痛,兩隻後腳往後蹬起來踢,兩個孩子抓著牛尾沒放,我抓著滴血的刀,三個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到(郭先生眼睛一轉)沒有半個人的溪邊才停下來。
生一堆火,把一條牛尾烤得油油香香。
每人分到十幾公分一節。」
「牛啊?喔,不會死,只是留一點血,幾天就好了。」郭先生回答我們的問題。
「只是,」郭先生補充說:「一段時間後,村子裡的人覺得奇怪,怎麼所有的水牛無緣無故都掉了尾巴。」
郭先生講故事語氣平淡,表情如一,說的好像是別人的故事。
「那時」,郭先生喝了口刺蔥茶又說──
「隔一段時間,就會有挑著擔子,一邊收『阿魯米』(廢鋁器)一邊賣麥芽糖的小販,來到村子裡。
麥芽糖黏黏的,竹籤往桶子裡一挖,拉出金色糖絲,賣麥芽糖的手一挽,竹籤一轉,麥芽糖『嘖嘖』轉在竹籤上,兩片牛奶餅一夾,就是一根很好看、很好吃的麥芽糖。
那兩個吃了好幾根牛尾的孩子又來跟我說:『怎麼辦,不吃好像不行。』
『好!』我說:『你們各自回去【阿魯米】一下懂不懂?』
兩個孩子流著口水搖搖頭,我跟他們解釋說,家裡廚房的鍋啊、盆啊、茶壺啊都是『阿魯米』。
這下懂了,各自散開,我也跑回去『阿魯米』。家人都在田裡忙,『阿魯米』一下不難。
幾秒鐘不到,三個都拿了『阿魯米』來。我拿的是鍋子,一個拿的是茶壺,另一個拿的是臉盆,好像分配好了一樣。
各自都換了一根很好看、很好吃的麥芽糖。
傍晚,母親煮菜找不到鍋子,叫我們家兄弟站成一排,責問誰拿了『阿魯米』?
我年紀最小,低著頭沒說話。
過了幾天,母親買了新的『阿魯米』。
又過了幾天,賣麥芽糖的又來了。
跟牛尾一樣,吃了還想再吃,所以,忍不住滿嘴都是口水,蹬蹬蹬又跑回家裡去。伸手抓了新的『阿魯米』轉頭就往外跑。才跑了幾步,『阿魯米』被卡住、被拉回去,新的『阿魯米』匡噹一聲跌在地上。回頭一看,『阿魯米』的耳朵竟然穿了一條細鐵鍊,像一條小狗被綁在廚房裡。
從此以後,就沒再吃過麥芽糖了。」
郭先生沖第二泡茶,加了刺蔥葉的茶多了一股草香甜味,郭先生說,以前沒有味精,煮什麼都撒幾片刺蔥芽進去,習慣了這味道。
講到味道,郭先生說──
「後來母親生了病,花蓮醫不好,送到台北住院治療。那年北迴鐵路剛剛通車,我們常常上去台北探病。鐵路一通,花蓮人好像很喜歡搭火車去台北玩,每一班車都是人,我們常常是『站』火車去台北。
後來母親病重,移到三個人一間的病房,同病房三個人都是重病病患。
有一天,幾個親戚特地上來看我母親,都是鄉下人嘛,沒站過火車也沒到過台北。聽說他們下了車後,看車站左側路邊攤熱鬧,一路上站著又沒吃東西肚子都餓了,於是他們一人叫了一碗麵,另外,他們貪嘴也叫了一盤炒蝦。蝦子味道有點怪,但大家想可能台北的蝦子都這個味道。
一盤蝦子還是吃個精光,吃飽後,叫了計程車直奔醫院。
往醫院途中,其中一位年紀最輕的表哥伸手拍了拍計程車司機的肩膀說:『司機先生,能不能快一點。』計程車司機從後照鏡看了他一眼說:『急病嗎?』
終於趕到醫院,車門一開,他們鳥獸散衝進去醫院。
付車錢的這位表哥沒那麼機靈,動作慢加上耐性不夠,回頭找到廁所時,已經來不及拉稀在褲子裡。
誰知道探病要多帶一條褲子,沒辦法,這位表哥只好在盥洗室脫了褲子,借洗手台揉洗……扭乾了後再穿回去。
幾個親戚分幾批陸續進來病房,表哥最慢進來。
三床病人都是重病,幾天來躺在床上吊點滴好像沒看見他們動過,看起來都瘦瘦弱弱、年紀已大,沒什麼元氣,可能連起床都有問題。
病房裡開始出現一股味道,先是悶悶的,後來整個瀰漫開來。表哥以為已經洗過應該可以了,但蝦子耶,那味道很重。可能吃過蝦子的親戚們嗅覺有了免疫力,他們都不覺得。
鄰近母親這床的病人『噫呀』嘆了口氣、翻了個身,竟然半坐起來,好幾天來第一次看他有聲音、有動作,他掙著伸長了手臂要去拿點滴架上的點滴瓶。
一陣努力終於讓他拿到了,他一腳跨下床,好像之前病懨懨的模樣都是裝出來的,他提著點滴瓶蹬蹬蹬快步走出病房。
靠窗那一床也動了,一樣拿著點滴瓶,小跑步跑出病房。
這時,我母親嘴唇顫抖著,好像有什麼話要交代,身體實在太弱了沒辦法,我把耳朵貼近母親。
母親微弱緩慢的在我耳邊說:『誰……推我……推我外面走走……』
我立刻大聲說:『我!』
恰好這時主治醫師率領兩位實習醫師及三位當班的護士小姐進來。
主治醫師走在前面,五位實習醫師及護士小姐排一條線,像一列火車跟著。平常他們都會停下來,圍著病床,摸摸病人額頭敲敲病人胸膛,問幾句『哪裡痛啊,有沒有進步,哪裡不舒服啊』等等。但這次他們像一列不靠站的火車,主治醫師表情嚴肅,實習醫師及護士小姐們一個比一個酷,他們動作自然而且相當一致,沒有猶豫、沒有遲鈍、沒有皺個眉頭、沒有講一句話,他們一排像一條流進房裡的溪水,流速完全一致,進來轉個彎又立刻流了出去。
母親嘴唇又顫抖了……
我立刻扶起母親,不用聽也知道她要說:『快!』
扶著母親走到門口,母親和我幾乎同時對著門口喘氣深呼吸。
留在病房裡的幾位親戚,剛好說到回去可能又要『站』火車了。
我回頭告訴他們說,保證一定有座位。
一段日子後,聽表哥說起那天回程的事,表哥說:『奇怪?從松山就有人讓座,而且車廂內空位愈來愈多,我們一路坐著回到花蓮。』」
活動營隊有幾個小朋友參加,郭先生似乎很喜歡小孩,白天時我們安排走一段山路,郭先生像個孩子王,山徑窄狹處,郭先生左右脅下各夾一個,跳過窄崖,回過頭來再抓一個夾住。
郭先生說,太魯閣族原來就是山的民族,山上的故事很多,他說──
「以前我們上山工作都要帶獵槍,那次我和我的朋友兩個人上山採草,採了草後天快要黑了,選一棵大樹下卸下草料準備過夜。這時,後頭樹上傳來『吱、吱、吱』一陣叫聲。一聽就知道是飛鼠。『快!』朋友拿起獵槍頭也不回的跟我說:『趕快起火,準備烤飛鼠。』
朋友提了槍往後頭去了,我聽他的話趕緊升了一堆火準備烤飛鼠。
獵槍是散彈槍,每一發都要裝填火藥,我耳朵敏銳,聽見朋友在後頭窸窸窣窣應該是在裝填火藥了,聽得出來,飛鼠被他盯上了,這情形一般十拿九穩,這隻飛鼠是跑不掉了。想到晚餐有烤飛鼠肉,嘴裡都是口水。不覺又添了些柴火進去,火堆愈燒愈旺。
順利的,如預期的──『碰啦!』──一聲炸響,朋友扣了扳機散彈槍開火了。這只是前奏,我豎起耳朵繼續聽──『嘶啦!』──飛鼠中彈從樹上掉下來衝撞樹葉的聲音……好了,前奏、尾音都完整了,這下準備吃烤飛鼠了。
一下子後,朋友回來了,天色已暗,看不清他得意的表情,我低著頭儘管添柴加火。
朋友回來一屁股坐在火堆旁,兇兇伸出他兩隻空手掌在火堆上烤,天氣冷,他側著臉一句話都不講。
朋友側著臉烘烤了一陣子手掌,沒看到他有烤飛鼠的意思,肚子的確是餓了,我忍不住小聲問:『我們的飛鼠呢?』
他臉一轉,我才看到他的臉黑了半邊。
這是散彈塞得太緊,沒有射出去,火藥往後衝的結果。
但是,明明聽到──『嘶啦!』──多麼悅耳的飛鼠中彈掉落聲,我問他。
朋友兇兇說:『那是我生氣把槍丟在樹叢裡的聲音。』
郭先生講故事時太鎮定,一句、一句間有時會無緣故的停頓,仔細想,每句話似乎都有關係,又似乎都可獨立。郭先生說──
「一樣那個朋友,一樣上山採草,這次是白天,走著走著,一樣一棵大樹下,『休息嘍。』朋友說。
我們坐在樹下,身體雖然在休息,習慣上我們耳朵、眼睛都沒有休息,獵人就是這樣,槍就靠在身邊一手抓得到的樹根上。
我們一起看到了,大約兩百多公尺距離,從樹蔭縫隙恰恰好露出一個圓盤子大的缺口,是一棵倒下來的樹,一段樹幹剛好橫在這個缺口。倒下來的樹木沒什麼,是橫樹幹上出現一對耳朵,(郭先生舉起兩掌),這麼大兩片,(郭先生的兩掌連續做了幾次沒拍到掌的交錯動作。)
耳朵都這麼大片,這動物不小。
山羌?水鹿?山豬?熊?我想,即使老虎、獅子也沒這麼大片的耳朵?
我和朋友把山裡頭所有的動物都輪流猜了一遍,結論是,可能只有小白兔才可能這麼大片耳朵,偏偏山裡頭根本不會有小白兔。
『管他,打了再說。』朋友提住槍,食指放在嘴唇上朝我比了一下,朋友獵人姿勢往獵物方向悄悄俯下身去。
朋友匍匐爬到射程內,俯在一株小樹幹後,翻身裝填火藥。槍管小小心伸出,剛好跨在小樹根上,朋友瞄了又瞄相當慎重。
在山上這麼多年從沒獵過這麼大,耳朵這麼大的動物,心情既興奮又緊張。
『碰啦!』──發射了──『嘶啦!』──獵物倒下去了!
尾音『嘶啦!』特別大聲,聽聲音就知道這頭獵物確實不小。
朋友跑過去,我也跟著衝過去。
一腳跳過橫倒的樹幹。
結果看見躺在樹幹後的是一個人,同村子一個熟識的老獵人。
這下草也不要了,槍也不要了,兩個人輪流背著開始唉唉叫的『獵物』跑下山去找醫生。
後來才曉得這位老獵人當時躺在橫倒的樹幹上休息,準備天黑後打飛鼠,他脫了鞋子,兩個腳板在橫樹幹上搓呀搓、動呀動的,很像是一對搖動的大耳朵,又剛剛好兩隻腳板露在我們視線裡的樹蔭缺口。
還好瞄得仔細、打得準,只打中兩隻『耳朵』。」
「人啊?喔,不會死,只是留一點血,幾天就好了。」郭先生回答我們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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