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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 自 由 副 刊
封面故事
這些原始書衣幾乎都是一九五○年代以前的產物,圖像已屬於公共財,
因此複製不會產生侵犯智慧財產權的問題。
有些藏書家數十年找不到某張書衣,最後在馬克這裡尋覓到替代品,簡直令他們熱淚盈眶。
文◎鍾芳玲
書衣圖象提供◎Mark Te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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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本海明威的初版小說《旭日東昇》若是含書衣,價格約三萬五千美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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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世紀美國文學史上公認最著名的一張書衣,當屬費滋傑羅的小說
《大亨小傳》,價值可達十六萬美元。 |
人要衣裝、佛要金裝,對於一本書而言,封面就像是人的衣裝、佛的金裝般,雖然英文裡有句名言「Don't
judge a book by its cover」( 不要以封面評斷一本書) ,指的是千萬別由皮相判定內容,也就是中文裡不要以貌取人的意思,但是多數人逛書店選書、買書時若非已閱聽過書評、書介或經由他人口耳相傳而尋找某本特定的書,否則書籍的封面往往是吸引讀者的最重要元素,也難怪出版社除了絞盡腦汁想書名外,更找美術編輯企圖為書籍設計出最能奪人目光的封面。
歐美書業出版一般書籍的習慣是先出精裝本、再出平裝本,而精裝本的硬殼封面外往往又纏繞了一層活動的封套 (英文名之為dust
jacket 或dust wrapper),這層台灣出版業俗稱為「書衣」的封套,其實可被視為「封面的封面」,不少圖書館為了易於在書脊上貼書號及上架方便,經常在購買精裝本後就把這層書衣丟棄,然而這些圖書館員眼中的累贅,卻成了書商爭相收購的寶貝,因為對於挑剔龜毛的藏書家而言,一本書少了書衣,就像有缺口的瓷器,收藏價值不僅是大打折扣,有時甚至是一文不值,我個人就認識舊金山「瓦哈拉書店
」(Valhalla Books)合夥人之一的艾倫•米克瑞特 (Allan Milkerit),其在因緣際會下收購了上千張來自圖書館淘汰的書衣,有些歷史超過四、五十年,艾倫最大的樂趣之一,就是為這些書衣找書配成套後,以高價賣出,多數藏書家可沒艾倫那麼幸運,他們面臨的景況是手邊有書,但是卻苦無書衣覆蓋,有時就算有書衣,卻可能面目全非,畢竟薄薄的一層紙張很容易就脫落、毀損,除非使用者細心,否則書衣被妥善保存的機率真的是很低,特別是上了年紀的書籍。
二十世紀美國文學史上公認最著名的一張書衣,當屬費滋傑羅 (F. Scott Fitzgerlad)於一九二五年出版的經典之作《大亨小傳》
(The Great Gatsby;英文直譯應為《偉大的蓋茨比》),這張書衣的正面是一雙上了妝的女性眉眼及塗著口紅的小巧櫻唇,幾條細細的黑曲線宛如被風吹散的髮絲,在一片似海又似天空的暗寶藍色背景下襯托,那張沒有鼻子與輪廓的巨大臉龐,散發著某種神祕、冷漠、憂鬱又飄忽的氣息,書衣下方則是燈火通明的遊樂場,整個構圖營造出了虛幻又寫實的風格。
根據文件顯示,費滋傑羅對《大亨小傳》的英文書名並不滿意,但是卻極為喜愛書衣,他在書作完成前其實已看過書衣的設計 (是初稿或定稿並無定論),並將其中的意像轉換成書中文字,他曾在一九二四年
(出版前一年)給史奎博納出版社 (Charles Scribner's Sons)編輯麥斯威爾•培金斯 (Maxwell
Perkins)的一封信上焦慮地表示:「看在老天的份上,你千萬別把那張替我保留的書衣給別人,我可是已經把它寫進這本書中了!」至於費滋傑羅將它寫進何處、這圖象所指到底是書中提到的一個畫有巨型眼睛的廢棄看板或是書中第四章後段裡所描繪的漂浮的女人面孔,一直是文學史家爭議的話題。
這張設計搶眼的書衣雖然頗得作者的歡心,卻被海明威奚落一番,認為它俗麗、沒格調,讓人很不舒服,所以閱讀前就先把書衣扯掉,海明威晚年在回憶錄《流動的饗宴》(A
Moveable Feast)一書中曾提到這段陳年往事,他還說費滋傑羅向他表示原本挺喜愛那書衣,但後來已沒什麼好感,這話的真實性有多高不得而知,費滋傑羅可能只是客氣、也可能只是順著海明威的態度而隨口說說罷了。值得一提的是,這兩位被視為「失落的一代」的最佳代言人,於一九二五年相識於巴黎,當時費滋傑羅已是具知名度的作家,而海明威還是個剛初道的窮作家,當時正撰寫第一本長篇小說、也是他的成名作《旭日東昇》(The
Sun Also Rises),費滋傑羅並將海明威推薦給編輯培金斯,因此《旭日東昇》和《大亨小傳》的編輯與出版社完全一樣,不過兩本書的書衣由不同人設計,風格自然是大不相同,《旭日東昇》的圖案顯得較古典、素樸,想必海明威向出版社表達過他的看法。
《大亨小傳》與《旭日東昇》第一版、第一刷 (first edition, first printing)的精裝本堪稱是藏書家眼中的黑色鬱金香,為眾人所垂涎的目標,一冊這個版本的書若是缺了書衣而書況佳,現今在古董書界的行情各可達三千五百美元左右,但若是裹著一層原始書衣,則價格飆漲數十倍,去年十月紐約佳士得的一次珍本書拍賣會上,就以十六萬三千五百美元
(約台幣五百七十二萬元)的天價賣出這麼一本《大亨小傳》,換言之,單是那張薄薄的書衣就值十六萬美元,至於含書衣的《旭日東昇》價值雖然不如前者,但在二○○一年倫敦蘇富比十一月的拍賣會上還是賣得二萬二千一百英鎊
(約三萬五千美元),西方古書界這種書衣主導書價的奇特藏書現象,大概是台灣讀者所無法想像的。
對於多數平民級的藏書家來說,別說是上萬美元的書衣,就算是數千、數百美元也難以負擔,但是眼睜睜看著一本書少了書衣,實在令人扼腕嘆息,這些藏書家的書衣情結因為舊金山市的馬克•泰立
(Mark Terry)所提供的一項服務而得到某種程度的紓解 。
我之所以知道馬克這個人,主要是一、兩年前在「瓦哈拉書店」廝混時,看到書架上擺著些海明威、史坦貝克的首版書,而且還有著完好的書衣,更令人驚訝的是,價錢居然在一百美元之譜,這簡直是令人不可思議之事,這類書經常動輒數千、數萬美元,而且一定被鎖在櫥窗中展示,瓦哈拉怎麼會就把這些珍貴的書隨意擺在開放架上呢?更奇怪的是,書價怎會如此低廉?店主之一的喬•馬奇昂
(Joe Marchione)向我解釋,我看到的書確是首版,只不過外面的書衣是複製品,這些幾乎以假亂真的書衣都是馬克•泰立的傑作,馬克有間工作室,專門複製絕版書的書衣來銷售,喬說著說著還隨手掏出一疊目錄,上面列了上千種馬克所能提供的書衣。與書相關的行業我大概都知曉,但是有人專門以複製書衣為業,卻是我頭一遭聽到,當我知道喬與馬克是朋友,而且他的工作室就在舊金山後,我立刻央求喬替我安排與馬克會面。
在一個清冷的冬日上午,我來到馬克位於金門公園南方的住家兼工作室,並受到他熱情的招待,在接下來的幾小時裡,我愉悅地進入了一個對書有特殊癖好者的世界。原本在印刷公司電腦排版部門任職的馬克,自小就是個偵探小說迷,他大約十年前開始認真地收藏絕版的偵探小說,偏偏他也是個有書衣情結的人,而且又愛死了書衣上的設計圖案,但是預算有限的他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力購買一些有書衣的書,幸好他在藏書的過程中結識了一些擁有豐富收藏的書商及藏書家,他們慷慨地讓馬克利用印刷公司的掃描器與印表機複製他所欠缺的書衣,然而許多書衣因時間久遠及使用不當而產生褪色、泛黃、污漬、破損、縐摺等現象,因此當深諳電腦排版設計的他在螢幕上看到了輸入的書衣畫面後,手指就情不自禁地在鍵盤上敲打起來,針對有瑕疵的地方一一進行修飾,企圖回復書衣原有的樣貌,當他將成果套在書上後,心中油然浮出一股滿足感,馬克這個書衣修復的作法不久得到美國東岸麻州「黑與白書店」
(Black and White Books)一位骨董書商的讚賞,於是兩人於一九九八年合作,馬克買了齊全的電腦設備在正業之餘,在家開始了他的書衣副業,由書商替他經銷電腦修復後的複製品。二○○一年馬克任職的印刷公司改組,他因不喜歡被調到新的部門,於是決定離開從事二十年的出版業,以電腦修飾和複製絕版書衣為專職,並且開闢了獨立的網站販售這些書衣。
具馬克所知,目前世界上大概只有十來個人出售複製書衣,其中有一半的人只是以彩色影印替代,效果與品質都不佳,另一半人雖然也以電腦掃描並進行修復的動作,但是他們提供的書衣都不超過一百種,而馬克已經累積了高達近五千種書衣,類別從他最喜歡的偵探小說延伸到文學小說、科幻小說、羅曼史等。這些原始書衣幾乎都是一九五○年代以前的產物,圖象已屬於公共財,因此複製不會產生侵犯智慧財產權的問題。有些藏書家數十年找不到某張書衣,最後在馬克這裡尋覓到替代品,簡直令他們熱淚盈眶,有些人激動地對馬克說,他們真想親吻他的雙腳。
然而並非所有的書商與愛書人都是以正面的態度看待馬克的作為,有些人覺得他該被千刀萬剮,理由之一是他的書衣有魚目混珠之嫌,會讓人誤以為真,甚至讓不肖書商有機會欺騙無知的顧客以圖暴利,這項指控其實非常薄弱,因為馬克在這些書衣的前摺封口上都打了「複製書衣」(facsimile
dust jacket)的明顯字樣,所以不可能引起誤會。
有些書商則以為馬克的廉價複製書衣會讓顧客較不願意花高價購買擁有原始書衣的書,馬克對此頗不以為然,他舉自己為例,即使坐擁數千張複製書衣,但是對於原始書衣的欲求只有增沒有減,這就像複製畫再怎麼逼真,藝術收藏者若有足夠財力,還是會想買一幅原畫的道理是相同的,更何況這些複製書衣讓一些原本缺了書衣的書頓時賣相大增,其實也替書商創造了不少商機。
另有些心眼小的藏書家則認為若是複製書衣垂手可得,那麼一些他們辛辛苦苦尋得來的原始書衣就變得沒那麼稀奇,以致分身降低了本尊的價值,這種想法其實也是很幼稚,正如現在滿街都看得到梵谷的鳶尾花複製畫,但這可也無損原畫的價值,更何況在高科技發達的今天,要想防堵複製的可能性,簡直就像螳臂擋車般可笑,不過這種只准自己有、別人不能有的心態大概是一般收藏家所共有的,頗能被理解。
書衣複製這一行要做到馬克的規模其實並不容易,首先得上窮碧落下黃泉四處打探何處有罕見的書衣,然後得冒著吃閉門羹的風險徵求書衣主人的同意進行掃描,接著是在電腦上修復書衣檔案,有時書衣上的圖象與字跡模糊、甚至到殘破地步,馬克還得想法子細心修復回原狀,這整個過程極為耗時,宛如是個高難度的整容手術,而每張複製書衣馬克僅索價二十美元,如此的投資報酬率實在頗低,但是能將他的電腦技能與對書的熱愛結合為一,他依然樂在其中,特別是他因此有機會接觸到許多夢寐以求的書與書衣,並和藏書的主人結識為好友,這讓愛書的他大呼過癮,工作沒比這更愉快的了! 不過他最大的成就感還是來自於為絕版書的書衣建立起龐大的資料庫,讓有興趣的愛書人分享他的成果。一張薄薄的書衣最初因為原設計者的創意而隆重誕生,但是光鮮亮麗的外貌畢竟不敵歲月的摧殘,馬克•泰立貼心的複製服務讓那些書衣的生命得以無限延續,確實是功德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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