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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 自 由 副 刊
〈四方集〉◎韓秀
寫個東西
旅居美國的中國「異議學者」通常都會被中國當局拒之於國門之外,當他們向中國駐外單位要求延長中國護照有效期以及回國探視重病的家人或奔喪的時候,他們通常會被要求「寫個東西」,被要求「寫寫對政治問題的認識」。申請者如果拒絕寫個東西,那辦事員會輕鬆表示,「你可以寫,也可以不寫。寫不寫由你,辦不辦由我。」那掌握出入國門之權的辦事員將對方耍弄於指間的嘴臉每每清晰可見。
有一個故事是這樣的:明知需要「寫個東西」,一位申請者畢竟還是希望可以回國一趟,於是在抗議一番之後,寫了他的政治態度是「堅持愛國主義」、「堅持馬克思主義」。對方根本不買他的帳,進一步要求他再寫「自己的政治表現」。申請者當然是寫不下去了,於是「國」沒有回成,無論母親病重、去世,都只能遠隔重洋,遙遙禱祝。而一次次的徒勞申請畢竟變成了事實上的羞辱。
且不說「愛國主義」的是非標準,多少年前小說家白樺就在其作品中極其沉痛地明言:「你愛這個國家,她愛你嗎?」至於「馬克思主義」那是在二十世紀給人類帶來最大災難的少數幾個「主義」之一,大可不必再「堅持」了。
很可惜,「異議學者」不能用「遷徙與旅行自由乃天賦人權之一」來反擊「寫個東西」的無理要求,更不能高舉人道主義的旗幟以對抗那一個強權政治的徹底荒謬。這不是五○年代「鎮壓反革命」的時代,不是文革期間「四人幫」橫行的時代,而是「改革開放」二十餘年之後的現在。在內心深處,異議學者對那一個政權恐怕依然是有幻想的,依然期待「明主」會帶來昌明和公正,而不願正視其本質的連續性。
用「寫個東西」來要脅民眾,將白紙黑字捏在手中、放進檔案,隨時化作緊箍咒,收放自如地控制民眾的行為和思想,無論他們在境內或境外,這是中共政權行之有效的國家機器的一部分,並沒有因為新世紀的到來而出現根本的改變。
其實,那個「東西」是可以不寫的。在這五十餘年的歲月裡,因拒絕「寫個東西」而獲罪下獄、發配邊疆蠻荒之地,不得不將青春甚至性命拋灑在荒漠的人並不算少。但是,我們必須誠實地說,這些人的數量絕對不夠,否則世界不是今天這個樣子。
更多的人在「壓力」之下,希望顧全一己的「安寧」,他們奮筆疾書,不但寫下自己的「罪行」,更將親人、友人、同事、同學、鄰居,甚至自己從未見過面的人的「行為」、「言論」統統寫了進去,比小說還要精采。這些「東西」或是像出了膛的子彈,可以立即取人性命;或是成了定時或不定時炸彈,隨政治形勢需要而引爆。那些書寫者本人則或是在不斷的書寫中將自己套了進去,終於嘗到了這架絞肉機的厲害,或是終其一生將靈魂賣給了魔鬼,自知或不自知地接受驅使,再也不可能成為自由人,無論他們生活在何方。
然則,人有嚮往美好生活的權利,人也應該有保衛自身不受凌虐的權利。被要求「寫個東西」也終將成為歷史的殘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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