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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隻眼看萬象〉
這城市，計程車慢了

◎彭蕙仙 圖◎vivi
　前面的計程車開得非常慢、非常慢，就在我快要失去耐心、準備按下喇叭的那一霎那，我突然想到，這一陣子在馬路上，明顯感覺到計程車愈開愈慢，像過去那種橫衝直撞的情形，似乎少了很多，怎麼回事？這麼一想，我鬆開了想要按喇叭的手，靜待與這輛計程車分道揚鑣。
　曾經，馬路上那些飛馳的計程車是我的夢魘，運將刁鑽的功夫、耐不住的急性子，總會讓我緊張；長期以來，我早已經養成「讓位」的習慣，開車時，只要後面有計程車緊追著，不待他催促，我總會想辦法閃到一邊去，方便運將超車，但心裡暗暗不爽。
　那時，馬路上的計程車總是滿載的多，運將飛快地把客人送到目的地，然後就趕著再接下一趟生意……處在這樣一個正面循環裡，儘管有時會碰到一些莽撞的運將，毫不留情地在馬路上A來A去，但想到他們在「賺吃」，我不愉快的情緒也不至於持續太久，我會力勸自己，他們的時間就是金錢，省下一分鐘就多賺一分鐘呀；再說，車上的乘客一定也是趕時間才會坐計程車，時間對他們來說，很重要，而我，慢一點就無所謂了吧。
　然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路上的計程車愈開愈慢，看過去，車子裡也幾乎是空的時候多。
　居然！現在輪到我對運將的車速感到不耐煩了，因為，這段時日以來，計程車總是沿著慢車道逡巡，一輛接著一輛，長長的黃色車陣形成一個個令人心驚與心酸的影子，倒映出我們集體的焦慮：這個城市的人們何時習慣過這樣的緩慢？我經過計程車慢慢尋客，問過一個接一個路人之後緩緩離去的背影，再也不想按他們喇叭了。
　從前我是絕對不收路上傳單的，也不在快車道紅燈時買玉蘭花，因為覺得很不環保，也很不安全，這陣子，我的習慣卻改變了。前幾天的正午時分，天氣炎熱到我行色匆匆，想趕快離開蒸籠般的大街，突然聽到有人喊我名字，我停下來，是一位發傳單的中年婦女叫我，略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是誰？她見我迷惑，趕緊自我介紹，是了，想起來了，從前採訪過的一個人，做小吃生意的、很有特色的小吃，後來我還光顧過幾次的；對呀，她的店舖不是就在那附近，「生意不好，店收了」，她指著身旁一大袋傳單：「我現在在發這個，要在街上站七、八個小時。」 一問才知整整一大袋傳單發完後的薪資低得嚇人，但她說，這工作有不少人爭取的，「因為不需要什麼特別的技能，就是耐心嘛，一直站，一直發……」分手前，我跟她拿了一、兩張傳單，心裡暗暗想著，以後在路上碰到發傳單的人，不管他發的是什麼，我都會收，因為多我收他一張，說不定他就可以提早10秒回家。
　我多希望這個城市裡能夠再出現那種意氣風發的計程車，然而，那種風馳電掣、隨時在飆車的年代，卻似乎已經過去了；或者，我也盼望那擅於做地方小吃的婦人無須在街頭製造垃圾，然而，在路上發傳單的人卻似乎愈來愈多了……不景氣改變了這個城市的風貌：計程車變慢了，小吃店變空了，我對許多事情的態度，也改變了；中年之後，我更容易感受到這個城市的變化，因為我知道每個變化的背後有著許多努力的故事；我尊敬那些在新城市風貌裡，學習著適應、尋找出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