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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2年7月11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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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途中 前往伯靈頓─上


他將會像一個被命運捉弄的人那樣登上異鄉的長途車,道路將無止境的展現在夜幕中,車上的人彼此陌生並各自沉淪在自己的夢境中,醒著的人凝視窗外,那裡可預見的,是一個只能暫時安頓心靈的黑暗的避難所。

文◎林銓居 圖◎Youuu
 1
 出乎意料地,小鎮的車站非常冷清。售票員年輕得像一個完全未經世故的女學生,買票時他的眼光不由自主地穿過窗台試圖看看有無一個年長而肥胖的主事的人,但沒有,少女身後的辦公室空無一人,看起來像軍事演習過後寥落而整齊的閱兵台,桌椅和許多辦公設備新穎卻茫然地安置在光亮如晝的空間裡。站在他身側的只有一個身穿藍色制服的司機模樣的中年人,他屬於這裡,看起來十分虔誠而投入此時他所身處的境地,即使數分鐘或數十分鐘後他將去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小鎮的車班幾乎都通向一個遙遠的城市如波士頓、紐約或加拿大的蒙特婁,但此時此刻他還沒有登上他的旅程,他的心在另一個地方驅策著他善盡人生的義務。他恰如其分地靠立在白色大理石櫃台上,一隻腳虛點在地,手肘輕輕地倚靠著,姿態是那種隨時可以離開的輕易且優雅的姿態,好像不願意打擾別人購票的過程似的,但他的眼神無疑地發散著一種奇異而浪漫的光芒,飽含深情地籠罩在售票員那初長成的身上。
 「到哪裡?」
 「伯靈頓(Burlington)。請問幾點有車呢?」他抬頭打量著挑高的車站內部,沒有看到車次與時刻表。因為光潔與蒼白,四壁靜穆得像一間診所。
 少女遞給他一張如名片般大小的時刻表。「直達車要等到十一點十分。不過等一下有一班到白河連接站(White River Junction)的巴士,你可以搭這班,到白河連接站換搭開往蒙特婁的國際巴士,那班車途中會經過伯靈頓。」
 「好。」
 「三十八元。」
 「我要兩張。」當他這樣說時那個司機模樣的人看了他一眼。他接過車票,車票上只有起迄站的名字,沒有註明轉車的中途站。
 「會有座位嗎?」他猶豫地問著,翻看車票的背面,那裡印著極大而唐突的「收據」字樣。
 「你說呢?放心好了。」少女示意他看看周圍似的晃了一下她的臉部,露出一種鄉下人易於滿足的淺笑。那笑意很快地傳遞到司機模樣的男人的臉上。
 他心裡盤算片刻,想確實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就算他手持的車票是假的、無效的、過期的,或是將把他載送到另一個他並未說出口的地方他也不會認真的。如果將去的是一個像伯靈頓這樣完全陌生的地方,那個城鎮只有名字而沒有面目,那麼去這裡或去另外一個地方有何差異呢?將在這裡發生的事情與將在另一個地方發生的命運又有什麼不同呢?是的,除了意志能賦予意義之外,這世界它自身並無特殊意涵。
 他走出站外,看到那裡仍然只有等著他的那位少婦與一個背著巨大登山背包學生模樣的女孩。他的視線同時收納了她們,這使得陌路的兩個人之間看起來突然有了關聯:她們正是為了區隔彼此,顯出與對方的不同而存在著。毫無關係正是陽光下這幅偶遇的畫面所要揭示的含意。女孩一直坐在花壇上,雙腳輕踩著自己的背包,她始終低頭看著一本厚重的書,臉部埋在陰影中,她穿戴在右側鼻翼上的那顆細小的鑽飾因而更顯得明亮耀眼。沒有其他旅客。他突然想到,他對眼前的這位即將與他同行的少婦幾乎一無所知,她那個源自蘇聯的冗長姓氏他根本不曾記住,她參加的寫作研習營的手冊裡也許會有她的住處與電話,但他並沒有那本手冊。他只知道她是一位作家。他對她的了解並沒有比他知道那個陌生的女孩是一名學生這個事實更多一點。那麼為什麼他註定走向少婦而不是那個女孩呢?
 這樣想的時候他已經來到婦人的身邊站定,他看到一班開往波士頓的巴士已經在那裡發動多時了,但開與不開意圖不明,神情輕鬆的司機下車拿了幾件類似郵件與包裹的東西後又上車去坐在原來的位置,引擎開著,不久他的頭整個垂下來;他睡著了。
 他們沉默地等候著。在短暫的時光裡,他有一種就要前去搭乘夜車的錯覺,他的心中不但有些許的疲憊與恍惚,而且還有一種近似不祥的預感,這一步跨出去,他將會像一個被命運捉弄的人那樣登上異鄉的長途車,道路將無止境的展現在夜幕中,車上的人彼此陌生並各自沉淪在自己的夢境中,醒著的人凝視窗外,那裡可預見的,是一個只能暫時安頓心靈的黑暗的避難所。那個司機痙攣了一下,睡得更沉了。他把眼光移開,望向車站旁接近高速公路的一片草坡,那裡陽光刺目而迷離,疾馳的車子一次又一次帶動勁風使草葉搖擺不止;那裡因為沒有什麼特別美麗的事物而顯得真實無比。
 因著剛剛他的幻覺,那原本屬於現實的旅途的目的與時序、移動的過程都彷彿滲入了某種不明的因緣而受到挑戰,原本分明的東西一時便變得虛幻如夢。他望向身邊的少婦,她看起來比他預計的還要美好,在離開那個忙亂的會議中心之後,她在臉上精心打扮過,身上換了一套輕便的衣服。衣著使她略顯生澀而稚拙。他知道這趟旅行對她而言意味著一場小小的意外的戀愛,她的表情與裝束因而顯得有些不安。但她已經夠練達了,她在壓制並控制著什麼,靜觀事情的變化與開展。她站立在他們的行李旁邊,在陽光下迎向他,看了車票之後把票錢塞進他的褲袋,這個無需言明的準確且親暱的動作帶給他一種無名的厭惡感。她不夠漂亮嗎?不,他再次看著她,她幾乎與他一樣高,高挺的鼻子在他面前呼出淡淡的玫瑰香水的氣味,她甚至比夜間他所看到的她更美。她是那麼無辜,小心翼翼地拿捏著開放與矜持的尺度,把自己像盛滿在脆弱的瓷器中蕩漾的茶一般端出來。
 他真為她感到難過。他知道結束了這段旅程到達伯靈頓市區之後,他們就會找一家旅館住下,未來三天的假期中他可以或暴亂或溫柔的肆意地占有她。他迫不及待想要到達那裡,卻又無端地生出排斥感來,好像這位少婦已經是他食過的肴饌一般──這種異化的心態以往只發生在已經被真正他占有了的女子身上,但為什麼此刻會發生這種莫名的變化呢?想到這裡,他悵然若失。他彷彿有一個微小的希望:但願那個終點站伯靈頓永遠永遠不要被到達。這樣少婦就會像一朵待摘且永不枯萎的花顯出誘人的力量。他的慾望的氣息將持恆如樹木在夜間的呼吸。他要從這裡到一個無名的所在去,沒有現在與過去,未來不可知,只剩下前行,前行前行。他被這種誘惑與心底的排斥感所困擾著,最後深深地厭惡起自己來。

2
 那天傍晚到了吃晚飯的時刻他已經疲累不堪了,他剛做完一場幻燈片演說,因為是參加這個美術研討會唯一的台灣藝術家,他被問到了許多關於中國和台灣的敏感問題。會後他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感覺,但他已經不想再和任何人多說話了,他知道一旦在餐廳落坐下來,就像三天來的飯局那樣,相同的人與會後的議題便會繼續被討論著。這沒有什麼不好,但他決心逃開去享有片刻安寧。他巡行過自助餐區,走回來時在餐盤上揀選了食物,倒了一杯冰茶後逕往庭院走去。
 庭院中的兩張長型餐桌已經坐著高談闊論的人,陽光斜射在他們臉上,不遠處的杉林中傳來蟬鳴。他因為認識那些人而刻意低首走向更遠的另一張長桌,那裡只坐著兩個女子,遠遠望去,她們正與其說優雅不如說神情黯然地邊吃邊說話。他走近,放下餐盤,表情無奈地擠出一個致歉似的笑容,然後坐下來低頭吃他的晚餐。
 「我沒聽錯吧,妳曾經是個修女?」那兩個女子的對話並未被他的介入而打斷。
 「我們這個寫作研習營把重心放在自我誠實上。可是要做到誠實是多麼不容易啊!特別是像我這種背景的人。」那個從前是修女的女子勉強壓抑著沉痛似的吐出她的話語。她說話好像還留有禱告或諒解罪惡似的韻味,緩慢而顫抖,彷彿在恫嚇著什麼,聽起來十分異於常人。
 「好像作家就必得誠實無欺,變成一個透明的人似的。」
 「我有一個作家朋友還是建議,她自己也傾向於,寫自己的經驗,混和別人的經驗,用第三人稱,避開最親密的人如家人或密友的故事。這樣就可免於直接暴露自己。」
 「不相瞞地,我從前也認識一個修女,她是從修道院逃出來的,她告訴我那裡充滿了污濁的政治,主宰那裡的不是神而是官僚,殿堂並不聖潔。在修道院的最後幾年她負責照顧一個曾經位高權重後來卻失勢了的老修女,老修女病逝之後她就決心逃跑了。」這是另一個婦人的聲音。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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