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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 由 副 刊
逃與困(下) ——聶華苓女士訪談錄
◎ 廖玉蕙
廖:可不可以趁這個機會談談您平常的閱讀經驗呢?
聶:我什麼都讀!你看我這裡中文書也有、英文書也有,反正抓著什麼讀什麼。我的書很多,我們已經捐了三千多冊的書到圖書館。書多到已經氾濫了,都放不下了。在美國,當然美國的東西得接觸,如報紙、雜誌、書籍。許多是作家朋友送的,另外,我自己也找些文學、歷史方面的書來讀。床頭放的《紅樓夢》、《聊齋》是百讀不厭的,還有唐詩宋詞。我也看歐美當代的文學作品。當然,當代的中文作品,是非讀不可的。
經驗累積寫作才情與
生命厚度
廖:能不能以您的寫作經驗,給喜歡寫作的朋友一些建議?
聶:小說寫人,所以關於人事、世事、閱讀都很重要。我對很多東西都有興趣。剛開始寫作的時候也許不容易,要靠慢慢累積,除非是天才。大半都不是天才!天才沒有幾個,一般就是慢慢地寫出自己的路子來,不斷地寫、不斷地寫,就能夠把握了。把握你的語言、把握你的題材、把握你的主題,就是不斷地在那練功夫。不過,一般寫小說的人好像自然對世事、人事感興趣,對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有興趣,連閒言閒語也不放過!
廖:談談您到美國這麼多年來的生活狀況吧。
聶:自從到了愛荷華之後,精神上就整個的解放了,生活上非常豐富,接觸面也很廣,知識、文學、人文各方面,對我當然都很有影響。我跟Paul
Engle的生活,除了我們都是搖筆桿、敲打字機的人,也一同主持「國際寫作計畫」。以前我們在舊辦公大樓裡是鄰居,上午在家裡做自己的事情,寫作什麼的。下午一同開車去學校,五分鐘就到了。我們的辦公室對著河,下午回來也是一起回來。回來時,也許想買點菜,就一起去買菜;家裡需要釘東西,沒有釘槌,就到五金店去買個釘槌,生活上點點滴滴都是在一起。出去旅行固然在一起,甚至接受榮譽博士,也是兩個人同時接受。當然個人有個人的另外一套,但是像本州州長給的「文學成就」就是一起接受的,美國五十州的州長給的獎,也是我們倆一起接受的。我們的私生活和工作都在一起,常常就是我說上半句,他接下半句,正是我要講的;或是他說上半句,我接下半句,也正是他要說的。
我們走過很多地方,去過很多國家。一九九一年,我們計畫去歐洲兩個月,兩個人一起去波蘭接受華勒沙新政府的「文化奉獻獎」。然後,再去捷克會見哈維爾總統及南斯拉夫、芬蘭、波蘭等地的老朋友,也要去波羅的海的那些小國家及德國,因為Paul
Engle的祖先是從德國黑森林來的。那時,我的女婿、女兒、外孫都在德國,女婿是德國外交官,他們剛好從北京調回德國,我們準備去看他們,結果在機場Paul
Engle突然倒了。他沒有毛病的!我們預備上飛機,他說:「我到那個角落去幫你買一本Newsweek在飛機上看。」我說:「你去吧!」他就把他的東西都交給我,等到別人都上飛機了,我想他怎麼還不來?就去找他。 找到的時候,發現他已經倒在地上了。有人在給他急救、搶救,我一看到他就知道完了。送去急救中心不到五分鐘,醫生跟一位神父一起出來,我就知道了。那件事對我的打擊很大,差不多兩、三年恢復不過來,生活簡直是……
廖:非常意外?
聶:非常意外!高高興興上路,上路的那天早上,他還在種鳥蘿,他很會種花。我看見地上攤著一些土,就對他說:「我們要走了。趕快種上去呀!我們還得兩個月才回來。」他就把它種在盆裡了,到現在長成這麼濃密的樣子。我一定要好好把它保存下去,已經十一年了,他過世已經十一年了。
廖:在您寫的〈苓子是我嗎?〉這篇文章裡,您曾經說過:「寫作是為了擺脫寂寞。」您現在還是同樣的心情嗎?
聶:寫作一定要寂寞,你必須要忍受寂寞,不然的話就沒有辦法。也不一定是擺脫,是要忍受得了寂寞。我現在雖然是一個人,但是也有很多事情。最近兩年,因為Merrill要我參與「國際寫作計畫」的顧問工作,我就又「顧」又「問」起來了。不過,主要還是寫回憶錄,在寂寞中回想前塵。
人生如戲盡情盡興過活
廖:除了寫回憶錄之外呢?近況如何?台灣的文友都很掛記您哪!
聶:Paul Engle過世以後,生活很孤獨,也很豐富,說起來很矛盾。我朋友不少,而且對我都非常好,美國朋友、中國朋友都是,常常有人找我去吃飯。朋友裡面有一個很好的韓裔美籍的藝術家,是我在美國最好的朋友,名字叫朱晶嬉。我常常跟她在一起玩,不是玩就是吃啊,到處跑啊。她也瘋瘋癲癲的,我們可以開車兩個多鐘頭,就為了吃一頓墨西哥飯,是交往三十一年的老朋友了。還有些中國朋友和美國朋友,在Paul
Engle過世以後,這些朋友對我特別好,有的是Paul Engle跟我一起認識的,有的是我後來認識的。也有一些比我年輕的,昨晚就有兩位美國年輕朋友帶了自己做的點心,到我家裡來喝酒、聊天,常聊到十二點多,捨不得走。
就像妳剛才說的,我好像比較接近現代。我也比較接近美國,大概因為是我跟Paul Engle結婚的關係,所以比很多中國作家、中國人,更投入美國社會。比方說選舉吧!我就關心得不得了!他們的選舉,譬如議員的選舉、總統選舉,我不只是喜歡看選舉的競爭、辯論,也把它當戲看。選舉把人的優點、弱點,美的、醜的都暴露出來了,也展現了人世變遷、權力更迭、人生無常。這都是戲!我目前的生活可以說:隨興、隨意、隨緣。我當然非常非常想念Paul
Engle,真的是無時無刻不想他。
廖:您這兒的居住環境真美!我記得您稱呼這個地方叫「鹿園」,平常有鹿出入嗎?
聶:有!每天下午我會出去餵,現在還不會出來,有十幾隻。
廖:那些鹿會不會傷人?
聶:不會傷人,牠們怕人,你一出來牠就會跑掉。那些野鹿都被我們餵成家鹿了,有公鹿、母鹿、小鹿,我們餵了二十幾年了。牠們吃一種玉米跟鳥食混合的飼料,以前都是Paul
Engle餵,他過世以後,我延續這個傳統。冰天雪地也去餵,就撒在那山坡頂上,牠們聞到了就會自己出來吃。現在是五、六隻,冬天山谷裡沒東西吃,就會有十幾隻跑出來。鹿昂頭走出樹林的姿態特別好看。鹿是六親不認的,公鹿來了就把母鹿趕走,母鹿來了就把小鹿趕走,公鹿母鹿一起來,小鹿就會自己走開。有時候我忘記撒鹿食,牠們就在那個坡上,朝這裡望,非常有趣。
廖:謝謝您抽空接受採訪!我們期待您的回憶錄《三生三世》早日完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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