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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 由 副 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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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華苓近照。 |
逃與困.上--聶華苓女士訪談錄
所以,在海外,我們製造了自己的語言,不是台灣的,也不是大陸的,不過我們寫的別人也看得懂。本來作家就是在創造自己的語言,自己有獨特的語言,我們也只好這樣自我安慰,不斷的創造自己的語言。
採訪 ◎ 廖玉蕙 攝影 ◎ 蔡全茂
離開愛荷華時,竟然有一點不捨。前夜的咖啡和酒香,宛然仍在空氣中浮動;而蔡琴婉轉低沉的歌聲,也依然盤旋在腦際。依戀的,彷彿是這些,細加尋思,卻又不然。那樣的夜,那樣的主人,讓人舉步離去之際,不自覺地遲疑。
藏身叢林中的小說家,懷抱著對過世丈夫的愛,聽著台灣的老歌,寫著題為《三生三世》的回憶錄。屋後草坪過去是高聳的樹叢,白日裡,不時的,有鹿群們從綠樹中走出來覓食,小說家依著幾十年來的習慣,拿食物餵養牠們,就像是父母為從書房裡出來的兒女準備晚餐。黑森森的夜裡,也許有朋友自家裡攜來好吃的東西,和小說家分享,並談文說藝。音樂繞繚的屋內,最顯眼的,是男主人離去前種下的那株鳥蘿,在屋子最顯眼的一個角落,兀自生機勃發地怒長著。
屋子的幾面牆上,掛了各式各樣的面具。面具裡,有些牽繫著一段段來自各地的友情,有些則說明著主人曾經經歷的足跡。另外的一面牆上,聶華苓和Paul
Engle的照片,仍舊以光燦的笑容面對來訪的客人。聶華苓女士一一解說著,從面具到照片,口齒清晰、語言軟脆、情感濃稠,我未語先醉。
那夜,我們在河邊的餐廳用餐後,扶醉回到聶女士的家。一邊聆聽著蔡琴低沉的歌聲,一邊喝著香醇的咖啡,一邊開懷暢談。訪談已然結束,真正的友情卻才開始。沒了錄影機,談話更是海闊天空。小說家真情畢露,招得我失態地淚眼婆娑。蔡琴的歌唱得真好!一曲︿不了情﹀,讓人盪氣迴腸。可回到台北的家居,特意上街買了CD回來,卻再也聽不出那晚的美麗來!
《桑青與桃紅》
書寫人的困境逃無可逃
廖:訪問聶華苓女士非得從《桑青與桃紅》開始不可!這本引起諸多議論的小說是何時問世的?
聶:一九七○年在《聯合報》副刊連載時被腰斬,出書大概是七二年,後來在香港《明報》連載。那時候香港是我們這樣的人寫作的出口,因為大陸根本就隔離了。在台灣,又這樣一下子被腰斬,甚至於還很怕連累編輯。當然,從那以後台灣的報紙就根本也不登我的東西了。所以,作為一位作家,我在台灣等於沉默了一二十年啦!
廖:我記得是我們上大學的時候,正熱中於看它的連載,有一天報上突然說「來稿未到」之類的,從此這個小說就在報紙上絕跡了!
聶:主要就是一般右傾的作家們罵啦,再加上警備司令部、黨部也去干涉。怎麼那麼嚴重啊!好像我要推翻政權的樣子。我就是寫,根本就沒有想到那些問題。其實像寫北平圍城,也是寫一種人的困境,一堆人被圍在那裡,舊有的文化崩潰了,新的文化還沒有來,是那種人的精神崩潰。後來寫台灣的閣樓也是一種人的困境嘛!經過了當代中國某些大的事件,比方說:國民政府遷來台灣,共產黨整個席捲大陸!總之,我們有種逃亡的心情。我是在抗戰時期長大的流亡學生,總是逃。十幾歲就逃離家鄉,十四歲日本人來到武漢,我們就逃、逃、逃!到了抗戰勝利以後,我去了北平,共產黨來了,又逃。到了台灣,以為可以不逃了吧!結果在台灣這個島上,也在逃。我就是寫人的一種困境——總是逃,總是困。就說你在自己家裡吧,可能也在逃,我們也可能是被困在家裡面的。所以我就是寫人,尤其是現代人。我說的這個「困」是多方面的,精神的、心理的、政治的或個人的處境。
廖:可能是因為身處戒嚴尚未解除的年代,大家心裡害怕,於是產生種種揣測、比附,或者對號入座,說你是在諷刺些什麼東西!
聶:對!那就是說,他們的心思太多了。自己心虛,所以總是疑心你在顛覆他什麼的。也可能因為我跟《自由中國》關係密切的緣故,我在《自由中國》十一年,對我的影響很大。
廖:有關《桑青與桃紅》的討論文章好多,不知道您自己看過沒有?很多論述都非常有趣,有人解讀說「青」指國民黨、「紅」指共產黨,真的是「各說各話」。有一位郭淑雅女士寫了篇《喪青與逃紅》的評論,您看過嗎?
聶:喔!是在《台灣文學》登的,這篇文章我看過。
廖:您覺得這篇文章對您小說的解讀合適嗎?您當初為何將主角命名為「桑青」及「桃紅」?有什麼象徵意義嗎?
聶:我的想法倒沒有像郭女士那麼樣的細。說老實話,我沒有那麼想。我取了「桑青」,主要是因為中國以農為本,桑葉是很重要的,生長在中國土地上,桑有蠶吐絲的意象。青呢?當然桑葉是青色的。桃是桃紅,我本人很喜歡桃紅的顏色。在我想來,桑青可以象徵一種傳統的文化,桃紅是鮮豔的、奔放的,象徵的是迸發的生命力,就是這麼一個對照。而且,我喜歡聽人的名字,比如說我自己的名字——聶華苓,就是一種揚音。「桑青」與「桃紅」都是揚音,我之所以取「桑青」和「桃紅」的名字,除了象徵的意思,也要求音調的好聽。其實,沒想到批評家所說的那麼多。
廖:我是研究《桃花扇》的,曾經研究過桃花在中國傳統文化當中約定俗成的意涵。它有兩種非常截然不同的意象——一個往上飛升,就是悟道,如桃花源;另外一個就是墮落沉淪的,如「輕薄桃花逐水流」的意象。正好可以拿來印證你書裡桃紅這個角色,「桑青」和「桃紅」的區別,就是天真與墮落。天真浪漫的桑青變成桃紅以後,那種放浪形骸,沉迷於肉慾,其實很符合中國傳統對於桃紅的解說。
聶:你解釋得很好,我沒有那麼深奧!我就是喜歡那兩個名字的發音和隱含的象徵而已。
廖:所以好的作品就是說它有多方解讀的空間?
聶:現在甚至有評論者從女性主義的角度來解讀。其實我寫的時候,並沒有想到女性主義。可是,現在我自己回頭看,尤其在七○年代,哪有人那麼寫啊!一個女人寫成那麼的放蕩!可是我覺得那是叛逆,就是經歷過各種困境之後,壓抑出來的一種叛逆。恐怕我潛意識裡面是有女性主義的。因為我自己發現,我寫小說不論短篇、長篇,男性總是弱一點,女性強一點,這彷彿是很自然的。我在台灣的時候,就有人這樣講過。這不是政治性的女性主義,而是一種精神上的、心靈上的、意識上的,我從小就不是那種很順、乖乖的孩子。
廖:因為有點叛逆,所以,沒有刻意的想要表現女性主義,但是不自覺的就流露出來了。另外,《桑青與桃紅》裡面,有一段情節提到:桃紅畫了一張逃亡的地圖。我記得李歐梵先生曾經在一篇論文中解說這是一種國籍的認同!可是郭小姐卻剛好認為是相反的,她認為這是一種逃離,是去國界的,去邊境的,無國族主義的,是您受到在《自由中國》時的自由思想所啟迪的證據。您自己以為呢?
聶:我覺得是我野心太大了,我是寫人!因為那時,我已經接觸到很多從東歐出來的作家們,從非洲、南美來的,還有亞洲其他國家的。我所感覺到的人的困境,和各種形式的逃亡,對他們來說也是一樣。尤其那時候中歐、東歐的作家,像匈牙利、波蘭、捷克、南斯拉夫、羅馬利亞作家,我覺得我跟他們有共同的語言,他們也覺得跟我有共同的語言,因為我們都經歷了很多相像的境遇嘛!都是一種困境。我寫《桑青與桃紅》的時候,「國際寫作計畫」已經有好幾年了,我已經接觸很多其他地區的作家。我覺得我寫的是一種「人」的困境,而不僅僅是中國人,在台灣的人,或者香港的人,或者是我自己。當然我自己也深受過這種困境。所以,她說這是「去國境,去邊界」,基本上是對的。
作家需創造
自己獨特的語言
廖:您也曾經說過:「作家離開母語國的時候,那種生活經驗跟語言的儲蓄是很重要的。」那您是如何來儲蓄您的經驗跟語言?
聶:我離開台灣的時候,已經三十九歲,不是那麼年輕了。所以,我的母語有三十九年的儲蓄在那裡了。但語言一直都在變的,台灣、大陸都一樣,每去一次,我都發覺新的語彙,有的語彙我都不懂了!尤其是年輕人的語彙。在海外的人多半有語言這種困擾,盡可能用中文就好。我一到美國就決定用中文寫作,我翻譯的東西其實還不少,中譯英、英譯中都有,但我覺得到了美國以後有一種漂泊、流浪的感覺。你什麼都抓不住,就只有語言稍稍能夠抓得住,就好像能夠抓住你的根,而這根不斷地長出枝幹、葉子、花朵,你又不容易抓住。所以,在海外,我們製造了自己的語言,不是台灣的,也不是大陸的,不過我們寫的別人也看得懂。本來作家就是在創造自己的語言,自己有獨特的語言,我們也只好這樣自我安慰,不斷的創造自己的語言。我一直在接觸中文的報章書籍,當然也看英文的,我也一直在用中文寫作。我的兩個女孩子中文都沒有斷過,她們甚至可以寫中文,說中文。
廖:文藝界提起Paul Engle先生跟妳之間的伉儷情深,以及您們對於台灣來的作家的照顧,真的是非常感動。您在一九六七年提出「國際寫作計畫」(International
Writing Program),可不可以談談當初怎會想到做這樣的計畫?
聶:當初我來的時候,這兒有白先勇、王文興和楊牧。楊牧那時候叫葉珊,葉珊好像跟我是同一年來的,白先勇、王文興跟葉維廉是前一年——六三年就來了,我是六四年來的。那時候的中國作家已經有好幾位了,同時也有印度、衣索比亞、菲律賓及其他國家的一些作家。我在台灣的時候就已經在台灣大學、東海大學教小說創作,也已經出了幾本書。但即使是這樣,還是跟他們有些隔膜。所以,作為一個作家,來的時候雖然也覺得這裡很自在,但實際上我們是外國人。有一天我和Paul
Engle去Iowa河的珊瑚壩,我等Paul Engle游泳上來,就跟他說:「你怎麼不辦一個特別的機構,完全是外國的作家,而且可以擴大,並不是只有我們這幾個人。」他說這個想法很有意思,有點瘋狂,但錢打哪來呢?他主持「作家工作坊」已經很不容易了,二十幾年來費了很多心血,到處募款。而且學校歡不歡迎還不一定!已經有這麼多瘋瘋癲癲的作家在校園裡,再來些外國瘋瘋癲癲的瘋子,那怎麼受得了?我說:「這個地方就是瘋子感到最舒服的地方、最適合的地方。」後來他就開始跟學校談。那時候的校長Howard
Bowen很有國際頭腦,他說只要你辦得起來就辦吧!一開始,我們只有一個小辦公室、一個半天的祕書。第一年,一九六七年, 弦和香港的戴天來了,還來了十幾個其他國家的作家。逐漸的,大家都知道了,募款在美國是這樣的,不論你是哪一行,只要你有成就,就容易募到款。你要是毫無成就,他不一定理你。他不是真的覺得你這個事業很有理想就來資助你,他是看你這個理想已經很有成績,或是你這個人很有名氣。他們信任Paul
Engle,他已經很有名了嘛!所以募款就比較容易。國務院看「國際寫作計畫」的成績愈來愈好,就在各國大使館的文化處,直接給作家們研究金到這兒來。
「國際寫作計畫」
拓展寬廣視野
廖:這些作家來了以後,都做些什麼?
聶:剛開始,我們有一個學年,八個月。後來沒那麼多錢,何況人太多了,我們也沒有辦法。當然我們的工作人員是愈來愈多,幫助也多了,可是錢得來不易。我們是學校裡的教授,可是作家的錢是從外面來的,所以愈來愈難,要維持一個學年很不容易,我們精神上也受不了。後來就六個月、四個月、三個半月,現在是兩個半月。兩個半月以後,他們到美國國內旅行差不多兩星期,共三個月。這兩個半月裡,你願意參加活動就參加,不參加也可以。活動安排得很多,討論會、朗誦會,還有派對,喝酒呀!瘋呀!還有別的人要請客,愛荷華市附近的其他城市也邀請全體作家。他們要寫就寫,不寫也可以。
廖:曾經來過此地的作家都非常思念這個地方,知道我要來,還再三交代代為向您問候。你們對這些朋友的照顧,讓他們很難忘懷。
聶:大陸劇作家陳白塵就說:「聶華苓比中國人還中國。」那個時候像 弦、吳晟、陳映真、柏楊、林懷民、姚一葦、王禎和、商禽、鄭愁予,還有其他國家很多作家,他們都是第一次出國。而且很多作家我們都是堅持一請再請。當然,他們的錢是由本地的大使館文化處出的,但是,我們推薦邀請的人,他們多半都會尊重並接受,因為我們了解當地的文學情況。
廖:要對當地有一定的了解,才知道要邀請哪些人。
聶:對,我和Paul Engle去過很多國家,亞洲、南美洲,歐洲,就是非洲還沒有去過。
廖:這真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計畫,到現在還一直維持著嗎?
聶:我退休後,有一個時期不太好,因為有些問題。不過,過去兩年,我們又請了一位新的主持人Christopher Merrill,是位詩人,也是非小說類的作家。他寫了一本書,有關巴爾幹戰爭的書,被人評論是非小說類的美國經典,只有四十幾歲,很有親和力,頭腦非常好。要主持這個計畫,就要有遠見,看得遠一點,他有這個特點,所以很好。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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