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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物血淚 見證228悲劇

◎記者張瑞楨╱專題報導

　不是只有開創豐功偉業的英雄，才值得被記載於歷史中為後代廣為歌詠傳頌，名不見經傳的平民百姓，他們的血淚事蹟也見證了歷史，寫下了二二八事件中一幕幕的悲劇。

　曾因指導學生從事台灣文史研究，而獲得總統陳水扁召見的國立彰化高中英文教師呂興忠，一年前受彰化縣文化局委託，進行二二八事件的口述歷史調查，他捨棄「大歷史」的角度，採集了許多小人物生離死別的故事，企圖拼出二二八事件的全貌。

　在他訪問的近五十件個案中，最具悲劇性的是尤萬居的故事，最令人泫然淚下的是劉大憨的境遇，最令人感嘆萬千的則是林天賜臨終前的悲鳴。

　民國卅六年二二八事件發生之際，具公務員身分且學識豐富的尤萬居，被財政部中國鹽業公司鹿港辦事處分派到高雄市上班，暫居胞姊家中。

　尤萬居在當年的三月初已感受到二二八事件恐愈演愈烈，寫了一封家書給年輕的長子尤福祥叮嚀「二二八事件吾兒不可與人加入」，不料，數日後他竟死於國軍的槍下。

　當年三月六日下午二時許，駐守高雄壽山的國軍部隊，奉命進入高雄市鎮壓動亂，且手段兇殘逢人便開槍掃射，當天因動亂而不必上班的尤萬居，聽見槍聲而欲把大門關上時，只見一名戴眼罩的士兵衝上前來，尤萬居情急下高舉雙手用台語大喊「阮是好人」，這名「獨眼龍」士兵卻朝尤萬居腹部開了一槍，同夥的士兵則射殺一名當時正在摺衣服的小姑娘，兩人隨後揚長而去。

　雖然尤萬居受傷地點斜對面就是診所，不過無人敢將他送醫急救，入夜後高雄市又實施宵禁，翌日清晨尤萬居就醫時，他的傷勢已無法救治。

　事後，尤萬居的胞姊與姐夫寫信向尤福祥報喪，要求儘速替父親收屍辦喪事，數日後仍不見尤福祥前來，尤萬居姐夫因而以寫著「如是畜類也」內容的信責罵尤福祥不念父子之情。

　可是這封責罵尤福祥是畜生的信，與先前報喪的信，以及尤萬居叮嚀兒子「不可與人加入」的家書，卻在時局平靖交通順暢之後，才同時寄達尤萬居妻子的手中，母子顫抖的手打開這三封信，其悲慟與震撼已非筆墨足以形容。

　相對於尤萬居，因兩分鐘之差而冤死的劉大憨，他的境遇更令人感嘆萬千。

　台灣光復後，國民政府官員把台灣的稻米運到中國沿海販售牟利，導致產米的台灣，米價竟比中國沿海還高，不過，育有三子的劉大憨並不懂這項道理，身為佃農的他，只知道台北市的米價飆漲，遂與五、六名彰化縣永靖鄉的同鄉，做起運米到台北市萬華販售的生意。

　當年三月上旬的某一天晚上，劉大憨與同鄉寄居於萬華的旅館，準備一早再搭火車返家，翌日清晨五時五十八分左右，想要趕火車的劉大憨，不顧實施到清晨六點的宵禁，扛著扁擔步出旅館，隨即被國軍士兵攔下，並指著劉大憨怒罵「還有兩分鐘，你趕著尋死啊！」並朝劉大憨開了一槍，劉大憨斷氣前還喃喃自語地說：「阮的妻兒要怎麼辦？」

　劉大憨斷氣後宵禁也剛解除，一位不知名的婦女起了憐憫之心，掏出一筆錢給劉大憨的同鄉，同鄉就靠著這筆錢買了一口薄棺材，把劉大憨的屍首抬上火車運回家。

　劉大憨的遺孀蕭變現已八十四歲，她一直無法釋懷，兩分鐘之差竟然讓她與丈夫天人永隔，她一直認為丈夫「大憨」的名字取壞了，「大憨」的意思是太傻，如果她的丈夫能聰明一點，就不會興起運米賺錢的念頭，也不會枉死於國軍槍下。

　相較起來，最令人不捨的是林天賜聲嘶力竭的悲鳴。林天賜只是個平凡的村民，他的胞兄林才壽則是在二二八事件中擔任彰化縣溪湖鎮青年自衛隊長，因率員「借用」國軍槍械而被判處三個死刑，不過因國府從寬處理政策而獲釋。

　林才壽被緝捕期間，民國卅六年三月中旬的某天深夜，年僅十九歲的林天賜在彰化縣埔鹽鄉住處旁看守家畜，不過因物資匱乏而穿著破舊的日本軍服，卻被國軍士兵誤認為林才壽而逮捕，經施予慘無人道的身心折磨，才在村長出面證實誤捕後獲釋療傷。不料，傷癒後卻發瘋了，醫師診斷是罹患精神錯亂症，終日在外狂奔嘶喊，還會把陌生人誤認為國軍的緝捕部隊而攻擊，其父只好把林天賜幽禁在屋內。

　林天賜被幽禁了近廿年後病故，林才壽在其臨終前見他最後一面時，林天賜猶淚流滿面用沙啞的聲音警告林才壽說：「阿山仔兵執槍要捕你，阿兄趕快跑！」這句話也成為林才壽畢生的錐心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