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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2年2月17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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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臍眼>
魔幻寫實的畫

◎ 魏之鳴

 第一次看芙烈達.卡蘿(Frida Kahlo)的畫是種不舒服的感覺,但天底下的事是這樣的:極好和極惡的事物最令人印象深刻。看卡蘿的畫不算是惡的事物,而是與審美觀背道而馳的審美經驗。畢卡索晚期的抽象畫,豐乳肥臀,比例再誇張,總還令人喜悅,馬諦斯的鮮艷色彩也蘊含無限活力之美,即使文藝復興時期、印象派時期,寫實朦朧皆美,以這些看畫經驗看卡蘿,不免因其血腥而令人驚惶。
 血腥加上卡蘿悲劇性的一生,正突顯了一個畫家的獨特創作性。最近上映的《揮灑烈愛》演卡蘿一生,重點放在愛情關係,電影將卡蘿的畫與她的生平經歷結合,用魔幻寫實的技法給觀眾一場超乎具體環境的視覺經驗。西語系國家堪稱魔幻寫實的大本營,卡蘿是繪畫的代表,她的畫表現內心感受,在畫面上講故事,把幾種具體的東西放大、連接,成為一個想像的畫面,針刺的身體、血流的身心、墜樓的生命,強烈捕抓視覺,不得不承認她的獨特與誠實。但她激烈表達痛苦與死亡的方式還算有跡可循。
 西語系民族對死亡的陳述帶著一種亢奮的狀態,馬奎斯的《獨裁者的秋天》一開始一群兀鷹就啄穿獨裁者的窗簾,撲拍著羽翼尋找獨裁者的屍體,確定身處的建物已因獨裁者的死亡而沒有權威了,便大啖其食,「在荒蕪如廢墟的內室裡,我們從一大堆的瓦礫中發現了那具正在被啄食的軀體;那雙手原本光滑如玉,而今只見第三手指骨上戴著象徵權勢的指環,那整個軀體長出了苔類的芽和深海裡的那種寄生物,特別是腋下和外陰部的地方,他那大得可與公牛的相比的睪丸套著護陰帆布,完全逃過了兀鷹的啄食。」(志文/楊耐冬譯)智利的伊莎貝拉.阿言德在《精靈之屋》(時報/張定綺.羅若蘋譯)裡,更是鬼影憧憧,對各種死法極盡描述,殘忍的如「他慢慢的在滿是荊棘的灌木之間尋路前進,直到他來到妮薇雅的頭前。妮薇雅的頭看來已像一顆孤單的西瓜。他拎著頭髮,把頭拾起,趴在地上,把它帶出來。車夫靠著樹嘔吐的時候,芙洛拉和克萊拉清理妮薇雅耳朵裡的污垢,還有鼻子和嘴裡的小石頭,又整理凌亂的頭髮,卻沒法讓她闔上眼睛。他們用圍巾包住這顆頭,回到車子上。」「他們認為她大概已經死了好幾個小時了,因為老鼠已經開始一點點地啃噬她的腳,吃她的指頭。在那種女王般尊嚴的悲涼中,她仍然顯得莊嚴神聖,她臉上竟然顯出一股在她悲慘一生中不曾有過的甜蜜和沉靜。」死亡成為一件可闡述,可撕裂開來,像討論著一個壞了的物件、爛了的果食一樣的一層層拆開看,一層層腐壞。
 卡蘿的畫也在一層層剝開生命與死亡交鋒的感受,但因魔幻意味,死亡便不那麼悲痛,而可以用一個冷靜的眼光看著死亡的發生,如只是宇宙間發生了一件事,和出生、離別、吃飯沒兩樣。卻要用文字篇幅、強烈的畫面去表現,是因共同的,無解的生命盡頭之謎,死亡使想像更豐富。
 因之電影最後一幕是卡蘿身軀的火化,用的是她一九四○年的畫作「夢或床」(The Dream or The Bed),畫家睡在床上,床頂上是一具猶大骷髏,兩者並燒,暗藏死亡是自我選擇的意象,那把火在畫面上竟燒得有點興然如慶典,亢奮點也許就在這裡,在西語系的魔幻寫實文學和畫面上,死亡猶如一種告別的慶典,表現形式放大而深刻了民族的美學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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