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優先•自由第一 The Libertytimes Web
中華民國92年8月19日星期二
今日要聞
財經新聞
影視娛樂
生活藝文
自由評論
服務專區
 
首頁 / 自 由 副 刊

【永恆之歌--女性小說展】系列6
頂番婆的鬼.2
心懷極度怨恨,一心想要立時前往報仇的鬼魂,發現因緣際會裡,鹿城人們的憐憫成了拘限她的最大懲罰。一切果真因果循環、冥冥中註定?鬼魂放棄掙扎,心思如何度過緊鎖在鹽堆裡的漫漫長日。

◎李昂 圖◎書卷
  於是突然有一天,起早經過的人發現,那女子屍身被覆上薄薄的一層粗鹽,鹽顯然不夠多,不足以將整個屍身覆蓋,露出兩隻彎曲著的腳。
 再有一天,路人發現,有更多的粗鹽把腳都蓋藏起來了。本來大夥都不太敢凝視那屍身,只行經時匆匆一瞥,現在蓋上了一層粗鹽,並非直接看到屍身,眾人敢直視了,才清楚粗而花白的鹽,塑出的是一具彎弓著的軀體。那女人死前一定受到極大的痛苦,才會整個身軀這般曲扭著,上、下半身各朝不同方向,合著掙扎前伸的手,像由腰部擰出的一段麻花。
 隨後更多的鹽又覆蓋上了,還顯然是不同地區曬成的粗鹽,這回鹽粒較白也少雜質,將女人屍身妝點成白花花。
 眾人都心知肚明,這幾夜裡堆蓋的粗鹽,是出自不同的人。也許一麻袋一麻袋從各曬鹽場來,才會一個麻袋的鹽倒下來,不夠埋到腳部,下個夜裡,另個人又補上一麻袋。
 然沒有人多說什麼。
 緊鄰著海的鹿城,鹽十分粗賤,要幾個麻袋都不算什麼,但要從沿海運到這入山隘口,少說也有好幾十里,就不是那麼容易了。
 那鹿城一向有以粗鹽,粗糠掩埋屍身的習俗。早期泉、漳械鬥,被當街砍死、不及運走的人,家人事後怕官府追究,不敢出面領屍埋葬,任屍身棄置街頭腐爛惡臭難當,亦無從入土為安,家人便趁黑夜運來一車車鹽、粗糠之類,就地將其掩埋。
 被棄屍隘口的慘死女人,還是個番婆,死後能有人埋鹽藏屍,也多少能慰其冤屈。鹿城人們這樣想。
 而如同接連往上覆蓋的鹽,逐漸的掩去屍身的細部、形樣,曲扭不成形的女人身軀,最後成為一個小小的鹽堆。時日一久,飛砂土石前來盤據,雜草也在上面生長,從外觀看來,只成近山隘口的一個小土堆。
 人們也逐漸忘懷這整件事。特別當這冤死的番婆,並不曾如預期的挾其番人特有巫術,成為厲鬼在隘口出沒,亦不曾前去報復讓她慘死的大老爺、獄卒。人們以為這無能為自己伸冤的番婆,已然再入輪迴,重新投胎轉世。
 只求因果循環,一切來世再報。

2
 死後成厲鬼的女鬼,發現自身被囚限在鹽堆裡。
 那鹽堆先是如同一座小山,完全的壓覆著她,而且布滿、滲入各處隙縫,讓她全然無從動彈。慘死身軀受極大折磨、從腰處像麻花扭轉的女人,便被這極怪異、痛苦萬分的姿勢拘囚著。
 她還發現,那鹽晶晶的布滿全身皮膚,很快滲入體內,交替出原來的體液。少了肌肉中的水、脈道裡流的血,她的軀體逐漸扁縮了起來。
 她因而沒有腐爛,只是緊縮,明顯感到自己在變小、變矮。
 是軀體的緊縮揪住她的魂無從伸張,還是那漬入骨髓的鹽限制了她的活動?女子鬼魂只能任由魂魄被拘囚在自身體內,無從離開。
 就算能掙脫這鹽封的軀體,還有緊迫罩蓋在身上的一整堆鹽。那鹽堆經過一段時間後,原結晶的顆粒彼此間相互卡死在一起,結成一整個圓罩,一體成型般的銅牆鐵壁,沒有缺口也絕對無從穿越。
 即便不擅巫術,女子鬼魂生前也有機會聽過這鹽的作用。從和尚高僧手中撒出的米、鹽,在念誦「瑜珈焰口」中,可以化身千億拯救餓鬼道。從法術高強的地理師沾指彈出,那鹽,也能封陷億萬魂魄,不得僭越。
 心懷極度怨恨,一心想要立時前往報仇的鬼魂,發現因緣際會裡,鹿城人們的憐憫成了拘限她的最大懲罰。
 一切果真因果循環、冥冥中註定?
鬼魂放棄掙扎,心思如何度過緊鎖在鹽堆裡的漫漫長日。
 先得扭轉回這像麻花般頭、腳各一方的軀體,不齊的方向讓她無從平平躺著,頭腳不一致,她即看不到自己的腳。
 生時她絕大多數時間都得躺著,除非男人有特殊癖好,才會被要求擺弄不同姿勢,否則,她多半仰天直躺。
 平放著頭,眼睛能看到自己軀體的機會不多,所以每隔一段時間,她就要看看自己擱在木板床上的腳。只有這一雙腳,是躺著時眼睛能全然看清楚的,否則看到的都是壓在上面的男人。
 她通常趁男人在上面移動時,抽空瞄自己的一雙腳。因為腿被叉開,腳掌也分得很開,一雙大腳,足足有兩個手掌那麼長,腳趾頭個個分開外翻,所以占了很大地方。不下田了,指甲縫裡沒有污泥,晶晶亮亮的一片片,貝殼一樣地搭在腳趾上。
 她還看到她的小腳趾,指甲也是完整的一片,不像大多數她看到的腳掌,小腳趾指甲分成一大片與一小片,破裂處俱是黑垢。
 只要躺著能看到自己一雙腳掌,即便下半身被男人們弄得麻了、沒什麼感覺,她也知道她的身體還在。
 以眼睛掃瞄為基準,女子鬼魂在鹽堆裡旋轉調整被扭曲的軀體。極為緩慢的,隨著自身縮小、扁矮讓渡出來的一絲一毫空間,鬼魂一分一釐的回轉身軀,期能再次看到熟悉的腳掌。
 女子鬼魂還得與鹽堆不停爭奪那自身緊縮方讓渡出來的空間,不讓鹽堆進入、再次封存,才能有一點最微小的移動自由。無盡熱切渴望能再看到自身的腳掌,鬼魂努力觀想,而至漫天漫影出現的,俱是自己的腳掌。
 只有自己的腳掌。
 而時日飛逝。
 一定有極長的一段時間過去,因著女子鬼魂的眼前,先是只見自己一雙腳掌,隨後兩隻腳掌幻化了起來,成為倍數增長,很快的占滿眼前視線,成為數不清的腳掌。
 那熟悉的自己的腳掌,還不知為何愈看愈陌生,形樣不像腳掌,還時大時小,有時一隻腳趾頭即充滿整個視野,有時整隻腳掌只有鹽粒大小,得費盡心力方能將它們找著。
 那愈看愈不像的腳掌因而有了變化,首先成兩截番藷,再來是蘿蔔、番麥(玉米)、絲瓜、冬瓜、甚且葫蘆瓢、黃瓜、茄子……。
 她喜歡拖著它們走動的感覺,因為老覺得兩隻番藷、蘿蔔……腳掌,另生出更多的番藷、蘿蔔……大大小小一整串,在身體下方形成無數腳掌,撐著自身的感覺十分穩當。
 當然如果它們變成小米穗、稻穗,通常讓她比較不安,因著小米穗、稻穗實在是太軟了,作為腳掌走起來,叭噠、叭噠,稻子小米滿地亂掉。
 她還會看到兩隻平躺時豎起來立著的腳掌,變成葡萄、龍眼、蓮霧、鳳梨、香蕉……拖著這生時極不易吃到的水果,她老怕自己會低下頭來把自己的腳掌吃掉。
 女子鬼魂生時也曾聽聞,人死後會看到光,一大束的強光,有善報的人還會看到漫天五彩,金身佛菩薩端坐雲端,前來接引到西方的極樂世界,在那裡,沒有生死不再受苦只有喜樂無盡。
 然浸漬在鹽堆裡的女子鬼魂,不曾看到這些。她不曾接受到五彩光焰的接引:先是透明、燦爛炫耀的藍光,接下來是明亮的白光、耀目的黃光、閃亮的紅光,最後是輝煌的綠光,每一道光焰,都能引導遠離恐怖、駭怕、饑渴、憤怒…。
 她只看到自己的一雙腳掌,在轉為番藷、蘿蔔、小米穗、稻穗、香蕉、龍眼、絲瓜……。
 她也不盡然全由腳掌看到這些,她也會看到兩隻豎立的腳掌(有兩個張開的手掌那麼長呢!)會變成男人那東西。一截截、一條條,粗的細的長的短的,紫的、紅的、黑的。拖著這男人的爛鳥作腳掌走路?像踩著有筋有絡的豬腸,噗哧吐出一股白色的黏糊濃液。
 她還會看到這爛鳥變成大便,「萬春樓」旁的大便,一條條、一截截,大便。兩者都在她身體進出,先是爛鳥一條又一條進入陰戶、大便一截截從腔腸排出,然後全亂了套,進入陰戶的是條條大便,肛門排出截截爛鳥。
 她因此以為接下來會看到聽聞中的惡靈前來,將她拘囚在火霧蒸騰的地獄裡,頭砍下、心臟掏出、胃腸拉出,舐腦髓、飲鮮血、吃肌肉、啃骨頭,而同時,仍有爛鳥與大便,在她下體進進出出。
 然她低頭下望,看到的,又是自己的一雙腳掌。只這回縱然希望再見到轉換的番藷、蘿蔔、小米穗、稻穗、香蕉、絲瓜……只要不是爛鳥大便,卻不可得。
 只有自己的兩隻腳掌。
 而時日飛逝。
 如同那島嶼必然一再重來的颱風與地震,終於,數次颱風暴雨,濁水溪及其支流皆氾濫成災,狂風暴雨挾著上游沖刷下來的土石流,幾番打中這山徑邊小鹽土堆。
 抑或是,那隔一段時間即來的大小地震,一時山谷齊鳴、只見天搖地動,所有的樹、石、黃土皆被位移,強力推送的小鹽土堆在持續的翻滾中不斷碰撞。
 方將堅硬如石的鹽堆打散。
 重獲自由的女子鬼魂從禁錮的鹽封中飛離,幾不曾細思,認出大致方位,飄身疾馳要到鹿城去報仇。
 卻在到抵鹿城市街後迷失了方位所在。
(待續)


新聞檢索

頂番婆的鬼.2

〈讀者回響〉
感受作家
<四方集>
自己的聲音
〈書探子〉
書名:《怪鞋先生來喝茶》


重點新聞 || 政治新聞 || 財經新聞 || 社會新聞 || 國際新聞 || 體育新聞 || 影視焦點
3C生活館 || 健康醫療 || 自由廣場 || 社論 || 自由談 || 鏗鏘集 || 生活藝文

Copyright (C) 本網站全部圖文係版權所有
非經本報正式書面同意不得將全部或部分內容,轉載於任何形式媒體

建議使用IE 4.0以上版本以800*600模式觀看以達最佳瀏覽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