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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者日記〉
出走
　於是見著了山、遇著了水，還有許許多多友善的靈魂，與我一般自在的遊走著；受到了笑聲的邀請，我偏離了飛行的航道往右方前行，漸漸地，聽不到你熟悉的聲音，我再度陷入失去你的危機中。
◎寧圖◎強

　傍晚，綠袖子的鈴聲響起，你來電說人在機場，臨別前忍不住思念，所以撥了這一通告別的電話，我在電話這端錯愕地說不出話來，不過一個星期沒見面，沒在你身邊的日子，我渾然不知你究竟出了什麼事？只是，離別一直都是彼此之間的默契，我們曾經向對方允下承諾，若是有朝一日，當相聚成為負擔之際，那麼就揮手道別吧，再多的解釋徒然是傷悲的延續罷了，屆時只需要誠心的給予對方祝福即可，我只想問：這一天來臨了嗎？
　你在電話彼端半天沒吭聲，這二年儘管自己面對了許多生離死別，眼淚還是不爭氣的流了下來，心碎的聲音並不是毫無聲響，我相信你必然也聽到了那　噹的巨響，透過蜿蜒的電話線，傳到了即將登機的你的耳朵裡，會不會稍稍阻擋你腳下的步履呢？
　電話裡清楚地聽見航廈中女聲的廣播，對於你遠行的目的地，我不肯問你不肯說，或許你就打算這樣沉默直到登機，但是對於付出這許多情感的我而言，過問你的行蹤算不算要求太多呢？過去以來，始終謹記著別過問太多事情，知道愈少、心情的負擔便愈淡。
　「你真的很倔強，打算我登機前都不開口？不問我去哪裡？不問我什麼時候回來？不問我為什麼離開？什麼都不打算問嗎？」嗅到話筒裡的煙硝味，你終於還是忍不住地向我拋出一堆困惑，從窗戶望出去，午後的台北天空裡，潑墨似地染上了一層黑幕，滯悶的空氣隨時都可以掐出水般，「要下大雨了，你的飛機會準時起飛嗎？自己務必小心，好嗎？」無法回答你的疑問，我只好轉個彎傳達祝福的訊息，我相信你一定懂得，懂得我無法出口的挽留與依戀。
　「唉……」長長的無奈尾隨在沉重的心情身影背後，面對著我的閃躲，你似乎有些束手無策，偏偏心軟是我最大的弱點，你總懂得怎麼挑起心底那塊最柔弱的痛楚，那一聲長過一聲的嘆息，沒由來的突破了深呼吸的防衛，微弱的啜泣聲傳進了你的耳中，我終於還是不能自己的讓情緒控制了；一時之間怨懟湧上了心頭，後悔相識的念頭比午後的雷聲更讓人驚恐，那漫天而來的雨聲浸泡淺淺的眼眶，一場情感的災難似乎即將發生。
　「乖乖，我在這裡等你，三點半的飛機，切記！」沒等我回答，沒等我整理情緒，話一說完你便決然的將電話掛掉，留下另一個錯愕給我，望著窗外風雨欲來的天色，我在自己設下的陷阱中左右為難；去？面對實體的分離讓人更難忍受，不去？會不會真的留下無法彌補的遺憾，這一切的情境，其實早在我們當初相遇時便已經清楚知曉，為什麼真到了面對的關卡之際，卻又如此的難以抉擇呢？
　心緒儘管混亂，我依然著手進行手中的動作，拭淚、換裝、梳洗、找雨具……，看著時鐘擔心時間來不及，嘴邊還念念不捨地呼喊著你的名字，期望這一切只是場混亂不堪的夢境，醒來之後就什麼都不曾發生過。好不容易一切就緒可以出門，時間優雅地又往前移動了二格，距離你登機的時間愈顯迫切，這個時間的台北城，交通狀況常常讓人憎恨，會不會是一場徒勞呢？只追得上飛機揚起的氣流！
　狂奔在路上的計程車像極了現在的自己，沒有任何可依循的章法，與你相戀這些年的日子裡，我學習著怎麼當一個稱職的第三者，沒有人願意當指導老師，甚至，沒有人可以聊天傾訴，這是一個何其敏感的身分，即使身邊的好友間接了解，大部分的人仍選擇不正面關切的尷尬對待，而雜夾在情感糾葛中的我，只能保持笑意迎接友善與不友善的眼睛，任他人欲言又止的嘴唇在耳邊翕翕合動著。
　紛雜思緒緩和了等待的不耐，不覺中，竟也趕到了機場前最紛亂的交通幹道上，突然心底一陣抽空，想著待會兒真見到了又能如何？學尋常的情人們落下幾滴道別的眼淚？還是學學理直氣壯的妻子角色，控訴你對於感情的始亂終棄？這些從來就不是我們之間對待的態度，既然如此，見著你之後我還能說些什麼呢？或許，遠遠地凝視著你登機，或許，再加上一個纏綿的擁抱，或許，添上個欲望的吻別，這樣應該也就夠了吧，至於其他，似乎都已經不再重要了！
　車子還沒停穩，就見到你張皇地在機場外等候著，左肩上有著一袋沉甸甸的行李，眼睛裡有我陌生的情緒在流動，剛付清車費，你拉起我的手便沒命似地在機場大廳狂奔起來，緊扣的右脕上清晰的痛楚提醒我這不是夢境，穿越過一個個面無表情的過境旅人，我們的行為舉止顯得格外突兀，隨著你的腳步意識恍惚了起來，這一幕像極了某部電影的畫面，亡命鴛鴦的情節居然活脫脫在現世上演，也未免太魔幻寫實了些吧？
　一面奔跑，你一面回頭要我將身分證備妥，匆忙中沒多做思考，騰出空著的另外一隻手，邊翻攪著背包裡隨身攜帶的證件，正納悶送機程序何時更動了新辦法，腳下還不時得小跑步跟上你的步伐，免得跟丟了好不容易碰面的身影，最後我們在綠色櫃檯前停下喘著氣息，你順手奪走我手中的身分證件，連同你自己的駕照，一併交給了那看來有些慌亂的服務小姐，買了二張前往澎湖的機票，起飛的時間正是三點半。
　握著機票，你再度拉起我的手躍上流動的電梯攀升至二樓，面對你連串流利的動作，心裡隱隱約約有了譜，出外旅行一直是我們的夢想，但是礙於這段情感的隱晦，即使離開西岸遠赴到台灣山脈的另一端，都曾經在大街上遭遇過彼此生活圈的熟人，間接引發了不小的討論與詢問；但是，我們都不願意將彼此約束在看似華麗實際拘謹的飯店內，於是，短期離開台灣本島至其他地方散心成了一種默契，不過，生活的壓力與工作的負擔，幾番讓這段行程遲遲無法成行，為了怕你惦記著這件事情造成壓力，我已經將近數個月沒再說起這個夢想了。
　通過繁複的檢查流程，進了候機室，你懊惱地在我面前道歉，以這種讓人驚恐的方式，進行這一切預先安排的行程，更為了我始終沒恢復紅潤的臉色而深深失措著，望著臉龐身陷雙腿中懺悔的這個男人，無言的輕撫著冒汗的背頸似乎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我該怎麼開口訴說那一個鐘頭前的心情？見到面之後的安心取代了當下所有的混亂，所有的怨懟在轟轟雷聲下消失無蹤，許多時候，愛情之中最需要的不是甜言蜜語，而是適時的遺忘。
　航廈傳來了親切的廣播，要前往的澎湖的旅客們依序登機，緊握著你的手跟隨其他人，慢慢地踱向空曠大地上的機身，這是一趟屬於我們的飛行，抬起紅腫的雙眼與你相望，突然理解到不顧一切的人不是我，而是拋下家庭與工作的你，為愛奔赴彼方的人也不是我，而是精心設計這所有行程的你，忍不住拉扯住你的衣領，深深地親吻那始終沒停止重複歉意的嘴唇，真想告訴你，該祈求被赦免饒恕的人，應該是我才對！
　引擎的巨響在機身內持續著，因為緊繃的情緒與過度緊張，我終於因為體力不支沉沉地在你身邊睡去，睡夢中乘著雲般的羽翼飛翔，儘管遠處有些風勢與怪異的氣流，但是因為不斷聽見你的安撫聲，所以可以開心愉悅的張開微笑的雙眼四處張望，於是見著了山、遇著了水，還有許許多多友善的靈魂，與我一般自在的遊走著；受到了笑聲的邀請，我偏離了飛行的航道往右方前行，漸漸地，聽不到你熟悉的聲音，我再度陷入失去你的危機中。
　夢中揮動的雙手被你緊緊擁握著，你輕輕地拍著我沉睡卻不安穩的臉龐，試圖將我從噩夢拉回現實生活裡，張開依舊渾沌的雙眼，四處尋找夢中飛翔的景致，終於慢慢地自夢裡轉醒，忍不住又是一陣淚水襲來，而飛機也在此時悄悄地抵達了馬公市的上空，隨著海上那一方方島嶼盤旋著，試圖以優美安全的姿勢落地，窗外，呈現一片詭異的澄橘，黃昏已然降臨。
　在機場租賃了一輛轎車，你熟悉的往馬公市區開去，緊握的手在上機之後就沒鬆過，彷彿一個不小心我就將隨氣流而行去般，反常的沉默任車在道路上滑行，第一次發覺不知道你的心逃到哪兒去躲藏了？沉重的愛情包袱讓你退縮了嗎？這難得的假期最終會不會招來不如獨處的嘆息？心念一轉，順勢的往你肩頭靠去，輕聲的說著：「開心點好嗎？不喜歡你蹙眉的樣子，我看不到那個熟悉的你，別讓我有孤單的感覺。」淚，再度攀上了你的襯衫。
　沿著港口的步道無目的的行走，濕鹹的氣息刺激著鼻翼，在地的婦人仍戴著澎湖特有的寬大斗笠工作著，這裡熾熱的陽光足以將人剝掉一層外皮，你知道我極愛陽光的味道，卻依然不捨陽光灼傷我的皮膚，一件薄薄的外套披上了我的頭頂，覆蓋了眼前的行走視線。
　匆忙出走的行李中，並沒有準備任何可換洗的衣物，更別說是遮陽的薄外套了，我才知道那袋沉甸行李中，盡是我的度假行頭，意識到你的細心和體貼，鼻頭又是一陣酸味，當街吻你似乎有些違反當地的善良風俗，但是我已顧不了這許多了。
　走著走著，你突然拉著我進入一家紀念品專賣店，這店我曾在台灣的一些雜誌上見過，算是個小有名氣的店面，由於澎湖的特有色彩，這裡不乏許多以貝殼與海洋為主體的商品，但是與台灣的觀光區有著大同小異的問題，許多商品因為過度的人工加工，反而喪失了物品本身的特質，有幾件極其喜愛的貝殼就因為如此，被我不捨的拿起又放下，最終仍沒能在店裡消費。
　　你望著我拿拿放放，嘴裡始終沒說什麼，至多也就說了句「處女座的龜毛」，笑了笑不理會你的主觀評斷，拉起你的手便又悠悠的晃蕩了出去，夕陽霸佔了我們的雙眼，這種美景不像人間該有的情境；心，很想就這麼遺落在此地，連同我們的愛情一起落地生根，在澎湖的夕陽下，你給我一個長長的吻，正沉默的依靠著你時，你突然從提袋拿出了一只玻璃瓶，裡頭有截紅珊瑚淺淺地插入半罐的砂礫中，簡單卻美麗的動人。
　緊握著你殘餘在瓶上的體溫，我目送載著你的飛機離開澎湖，台灣有著家庭和工作在等著你的莫名失蹤，我知道不該奢求你多留，這樣的一份心意和旅程，對你我來說都應該滿足了；我一個人在馬公市區裡，照著你預先的安排吃飯、行走、吹海風，偶爾，坐在咖啡廳裡寫信給你，夜裡沒捨棄你說新鮮的澎湖海產配上二瓶台啤，乖順的一個人走完所有度假行程，是不肯讓在台灣的你擔心，只是，這一個人的狂歡說來有些心酸，還好有那一瓶你留下的星砂珊瑚，陪著我度過二個無眠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