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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 自 由 副 刊
又見巴黎
文.圖◎雷驤
法國佬就是這樣,待客方面的態度分兩種:你同他面對面辦事的時候,態度肯定惡劣。
倘使你打電話進去接洽事情呢?則特別周到和耐心。因為那時他可以擺下眼前的一切事情,專心聽電話了。
我多年來的筆記本子疊落滿屜櫃。取一冊翻閱,快廿年啦,讀著很像夢中所經歷的事,彷彿有那些事,那些生活,卻細節陌生,只能靠草草的文字記載來提示自己回溯。
筆記本裡登寫的多半是工作計畫、現場的摘要、評論等等,也有我私人生活紀事,混合的寫入厚厚的精裝扉頁裡。
手上翻閱這本記錄了在法國兩個月的居停,那次是為電視節目的巴黎取材。而總體的結果十分惡劣,運氣不佳、遇上江湖客等等的人事組構上的問題,我這個主催者背負旁人對我的失望。此事一切過去以後,因甚少回看而漸次淡忘。
「一九八四Diary」翻開扉頁印著厚重的書體,上端一個小小框格,理應黏貼主人公我的相片,卻見一短髮齊額的小女孩,緊扣白上衣的第一顆扣子,抿唇微笑。她是我的女兒,小學五年級的登記照。我以漫畫符號勾出氣泡框圈——彷彿相中人的口白,寫一字「親!」注視她,大約是那一次羈旅中的安慰吧,側邊我註寫了幾句話:
「每次翻見她,總覺得新鮮又稀奇。我的女兒,卻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個體』,她引發我的關切與興趣;但又不致忽略尊重她的自主。」
夾頁留有我手寫「拜託」字樣的備忘——想是初到巴黎時請教室友的事:「換錢╱洗衣店的方法╱買日用、文具、郵票的地方╱騰出放物、寫字的空間╱費用分攤約法╱寄信的地方、洗照片的地方╱打台灣電話的直撥方法、算法╱廚房用法╱如何進門╱地圖上的位置」。
此時從簿子裡掉落出來一張紙片,是分租我的女房東的留言。
「雷驤早安!是否可麻煩你一件事,因睡眠的關係,請九點後入浴,請千萬別介意!由於浴室與臥房之間的牆壁隔音不好,這兩天排戲太累,明天要演出需要養精蓄銳一番。懇請原諒。」
台灣人因生長地氣候的關係,太愛洗澡。據說法國人不太洗浴,華美的浴室只是聊備一格。平常她們大量抹香水。
當時有一個工作夥伴是西洋人,在台北是很親密的朋友,他早來此地一年許——因愛上一個巴黎女子而到此定居,有一回他的談話,事後我寫在筆記上了。盡可能逐字記寫,因為很有意思:
「你如果實在沒有適當的地方住的話,也許可以到我那古怪的女鄰居那兒擠一下……(話題這麼開始的)其實她是好鄰居,非常有獨立生活經驗的人。譬如有一次我們在糊貼浴室瓷磚,她跑來看,說:可以加一些牙膏之類,使白水泥的間隙更加鮮明等等。因為我們不喜歡她,連她有用的建議也根本不當回事。」
「這鄰居喜歡工作和烹飪,立意寫一本食譜。她是靠畫家父親遺產過活的。自己也作宣紙上的水墨抽象畫——幾百張看下來,絲毫沒有變化,而她好像得意得沉浸其中。」
「父親對她家教太嚴的關係,致使她成長走樣,譬如同父親一樣,平常也抽雪茄菸,雖然還是個姑娘。」
「我們剛搬來住不久,她敲開門向我們抱怨,上回租房的那對情人聲音太響,她說:他倆兒的床就貼靠我的牆壁,每晚噪音很大……你們擺床的位置能不能想想辦法?她一面說著,一面繞過我擋住她視線的身體,向室內探望。」(註:我懷疑巴黎的壁牆為何特殊?或是巴黎的獨身女人耳朵尖呢?)
「我們喜歡晚上收聽同性戀電台的有趣對話,故意把音箱對著她門口。我們都知道她在這方面很有問題——至少她厭惡一切流行的東西。
「如果上街遇到,她老遠就放下手裡提的東西,預備同我聊天了。而我總是以那種她討厭的男人氣概,「唔,」了一聲,旋即轉身走掉了。她一向容易被那種大男人的樣子所嚇跑,我知道。
「我的鄰居——我們都這麼稱呼她」。結末我加註:
「砰砰砰,現在我在朋友房裡坐下還不到廿分鐘,她又來敲門了。」
這位朋友和他的女朋友是我那段巴黎生活裡的要角,同他倆相處常會忍不住有「錯置」之感;朋友一副西洋人面孔,開口卻是流暢無比的中文,他的女友呢?明明是道道地地的中國臉,而開口只會講漂亮的法語,是自小聽不懂中國話的移民。(我得申明:朋友因我們的交情,後來在工作上也成為受害者。)當時朋友的法語也在初學(當然,戀人間的語言是不受限制的),因此眼睛的觀察變得敏銳。筆記上有一段我記錄下他對附近「嘉德里昂車站」的批評:
「嘉德里昂站的那個售票員,我感覺他上午十時就已經醉了。他原是郵局的職員,所以我斷定法國郵局上班的規矩害了他——郵局裡上午十時就有人推咖啡和酒出來——當然很少人真的喝咖啡。中午的休息時間長達兩小時,除了去性交否則只好大吃一頓。等到下午兩點上班的時候,大概要一段時間等待消化,而顯得精神萎靡不振。何況再過一小時——三點多又是咖啡和酒的時間了。法國佬就是這樣,待客方面的態度分兩種:你同他面對面辦事的時候,態度肯定惡劣。倘使你打電話進去接洽事情呢?則特別周到和耐心。因為那時他可以擺下眼前的一切事情,專心聽電話了。如果是女客,首先就俏皮話、吃豆腐一連串下來,很難進入正題……」
翻到這本厚厚日誌的末頁,記寫一個彷彿是結末語的幾行文字,帶著調侃自己的味兒:
「終於我坐在戴高樂國際機場候機室裡等待離境了。我似乎有那種『老巴黎』的眼光,去注視著一隊甫下飛機,排隊入境的日本觀光客。對於他們只為領隊一句隨意的俏皮話,便引發整團銀鈴般哄笑,我頗感到驚怪。」
「巴黎,這個久仰的城市如今於我,因為此行殊異的經驗,而累積不尋常的印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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