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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郭松棻的小說創作與美學世界
小說中所反覆提及的美學經驗與風格要求,則適切的反映出郭松棻對於創作理念的堅持,
小說應要有廣大的想像空間、嚴謹的結構與文字的講究,於抒情中透視本質,於精準中理解美麗。

文◎楊美紅 圖◎山人形
 你牢牢記住了那句名言:只要能夠生活的地方,就可以好好活下去。
──郭松棻〈草〉
 郭松棻的小說創作儘管作品不多,然而每篇小說的敘述母題與文字風格卻相當一致,文字技法有別於一般小說的敘事美學,反倒接近於繪畫裡的留白,說與不說,寫與不寫之間,有相當大的曖昧空間,而這樣的曖昧不明也深入到故事結構當中,省略的細節與樸素的故事之中,往往擁有更大的想像空間與動人力量。本文試圖從其作品的簡潔與「壓抑」敘事中,尋找出作品內在的結構,試圖釐清作者如何在內容與形式之間達成平衡,進一步彰顯出創作境界的美學追求。

寫作,是什麼?
 郭松棻的中篇小說〈論寫作〉不妨視為探尋創作奧妙的代表作,一方面這篇文章的標題,看似十分嚴肅,近似於議論文章的標題,另一方面也表露出創作過程的諸多轉折與創作理想的追求,頗有藉由虛構指涉真實困境之意。
 小說透過年輕的畫師,因為畫觀音而不得,便轉而寫作,他來來回回寫著窗口裡的婦人,卻一無所成,歷經一番折騰,他始終無法追求到理想的語言,終至患了「失語症」,住進精神病院。作者經由這篇小說的「創作」而解析創作的艱辛,小說裡這樣描述創作的過程:
 剔除白膩的脂肪,讓文章的筋骨峋立起來。
 他把這個原則當作道德來崇拜,以至於肺葉一天天萎弱下去。
在裱畫的時候,師父在身邊經常指出,某些觀音的臉,由於畫師的筆鈍,在風堂、垂珠、金甲或海角的部位都畫出贅肉來。
 一個標點符號放對了位置,就會令人不寒而慄。
 從這一小段的表述中,不難掌握到創作者的美學世界——凌厲精準的必要。小說主人翁日以繼夜的追求,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作者的創作觀,從繪畫的形體切入,去除多餘的雜質贅肉讓筋骨峋立起來,講究的是精神氣韻的捕捉,正如中國水墨畫,於濃淡留白之際開創難以言喻的精神世界,而這除了天賦的審美眼光外,更需要長時間的訓練琢磨。
 書寫所能捕捉的神韻,顯然較具體的形貌更加難以捉摸。文字本是抽象的符號系統,無法藉由感官的直覺直接領受,反而需要更多文字意義的串連、捕捉與理解,才得以組構、拼湊筆下世界,但也因抽象,反而較繪畫擁有更大的想像空間,擁有更大的可能性。
 而創作者又是如何把「標點符號擺對位置」、將繪畫裡的「留白」技巧運用於敘事之間呢?寫作,又如何從敘事表意裡建構出豐富的美學世界呢?
 對於小說作者而言,寫作的真義不單單是表達意義的溝通工具,在理性的思辨之外,還蘊含著豐富的美學精神,一如繪畫、舞蹈、音樂……等藝術領域,可將人類的精神文明朝無窮想像的世界邁進。在這樣的美學堅持下,寫作如同其他藝術一樣,講求技巧的純熟、風格的獨創與洞悉表象、直指人心的力量,如此,美學不再是抽象而空洞的語彙,反而具有一定的指標與範疇。
 在郭的小說中,他企圖採用壓抑的敘事風格,創造出詩化的小說文字,相較於另一位小說家鄭清文的「冰山理論」,儘管有所差異,但在美學的取向上,都朝著簡潔的筆法取徑,小說企圖在靜態的表象描繪中,彰顯出隱含在文字底層更深的情感暗流,故事的歷史氛圍與個人流離經驗也得以退居為背景。郭在美學上的堅持不懈使得藝術成為永遠的祖國,並從中汲取力量,使個人從現實的變動與政治的險惡中得到超越,正如〈論寫作〉裡所引的話:
一切消逝的/不過是象徵;/那不美滿的/在這裡完成;/不可言喻的/在這裡流行;/永恆的女性/引我們上升。
──歌德《浮士德》

母親,及其所象徵的
 在郭的小說中,有節制的運用文字則表現在一句一行的詩化形式中,也同時表現在情節的交織上,而這樣的節制更因為故事本身的傷痛主題而更顯壓抑。在〈那噠噠的腳步〉中,作者最後的結尾,乍看之下宛如新詩的形式,他是如此寫的:
走了。/再過一會,她就要動身,準備遠行。/這個家原只是寄宿的所在。/要去的地方,沒有黑夜和白日。/只有一片安靜。/這安靜已慢慢包圍了她全身。/她要聽清楚而且跟隨那噠噠的腳步。/現在,她已經能夠看到自己和哥哥的背影。/在荒地移動。/相依為命的兩點影子。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一朵藍焰照亮了這個大人已經搬走的空房。/光從地上飄浮。/沿著佛桌斑駁的漆腳照上來。/照在佛龕上。/照在佛龕背後的白牆上。/也照在那張洗了又蒙塵的母親的遺像上。

 故事描寫家暴家庭裡的一對兄妹,在父親離開家裡另立門戶以及母親過世之後,兩人只得相依為命的生活。最終哥哥染病死去,妹妹也下定決心步上死亡後塵。透過場景的不斷跳接、意象的呈現與詩化的描繪,呈現出家庭的崩解、兄妹的情愫與死亡的陰影,哀傷的氛圍正如噠噠的腳步聲不斷的逼近纏繞,母親的亡魂與過去種種的傷痛幻化成看不見的幽靈,緊緊跟隨兩兄妹的成長。作者的筆觸宛如攝影機,將過去逐一定格,而戲劇的尾聲,人物也將逐一從幕前消逝,只留下空房裡的遺像,呈現出「物在,人亡」的落寞情殤。
 另一篇作品〈奔跑的母親〉也擁有類似的主題與手法,從兒子的夢境看恐懼的源頭,由戰時失蹤的父親與被逼改嫁的母親看整個時代的壓抑氛圍,藉由母子情感的聯繫慢慢浮現整個時代的紛亂,小說裡這樣陳述著:
 近來夢裡慢慢忘記了B─29的轟炸。而母親比往常更加頻頻出現了。不過無論如何,出現的都不是纏綿病床的老嫗而是亭亭玉立的那個年輕的母親。
 對街 欏木的樹蔭裡,母親拿著便當等待著。
 十二點下課鈴一響,我就衝出教室。
 我在校門口頓著腳不肯過街。
 於是母親的裙幅飄過馬路。
 一步一步飄過來。
 一步一步接近了。
 到了。
 接著母親的體溫漫過來。
 兩篇小說中重複出現母親美麗的形象,也同樣影響子女的生命經驗,不論是幻聽或夢境,無所不在的母親亡靈依舊纏繞,母親不僅是精神分析所闡釋的慾望根源,也同樣隱喻、投射出對美的慾望追求正「一步一步接近了」。母親,一位永恆的女性,象徵著創作者的孕育角色,美麗而動人,引領人類精神文明不斷上升。

壓抑,及其所不安的
 在郭松棻的小說中,過去的傷痛並未因為時間的推進而消退,反而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浮現,如〈月嗥〉裡隨著死亡而浮現的婚外情,〈月印〉的戰亂、二二八與白色恐怖,〈雪盲〉與〈草〉用知識分子的流放形象側寫險惡的政治情勢,作者用含蓄的筆法,企圖將過去「惘惘的威脅」融入整體敘事情境中,不論是個人情愛、婚姻關係、母子關係乃至於政治歷史與家國想像,都蒙上一層昏暗的陰影,然而卻又充滿哀傷與優美,細膩的情感與對美的感應凌駕於沉重的主題,美學世界的經營足以涵蓋、轉化過去歷史的醜陋不堪,現實裡的傷痛在創作的世界裡,得以成為素材,尋找到安頓的空間。
 此外,郭的小說有股安靜的特質,然而安靜之下卻也潛伏著傷痛與不安。在〈月嗥〉,作者描寫故事女主角在知悉丈夫婚外情的段落時,如此描繪:
 到了深夜,一切嘎然靜止。
 月亮探進窗口。一勾弦月帶著濕濕的一層薄暈。天上沒有一朵閒雲,南窗瀉著白光。
 完全靜止的時刻。
 土地銀行蘭展那天,在大理石的大廳裡,她也驟然聽到一切沉靜下來的聲音。
 那是什麼聲音呢?
 ……
 聲音靜止下來,她悚然地清醒了過來。在黑暗裡她看到那男孩的臉印著丈夫的容貌。
 長得宛如一輪明月的美少年是丈夫婚外情的孩子,少年的容貌在祕密識穿的剎那,與丈夫的容貌合而為一。妻子刻意壓抑丈夫猝死的悲傷,然而深夜裡,無意間識穿丈夫生前的祕密,使她眼淚決堤而出。作者用沉靜的時刻對比出驚覺真相的悚然,一靜一動,聽覺的空無對照出視覺上的重疊,這些落差與對比構成戲劇性的張力,另一篇〈月印〉,同樣從妻子的視角出發,描述對於病弱丈夫的不捨與為人妻子的堅毅,但也因為情感的嫉妒而導致丈夫的死亡。
 這兩篇以月之陰柔為題的小說,同樣也以月亮的溫柔光芒象徵故事裡的女主角,整個敘事主調上的安穩壓抑,宛如沉浸在月光下的浮世男女,朦朧之中又帶有神祕的美感,捨棄社會寫實的筆觸,轉而進入內心世界的幽微深邃,不論是綿密不斷的情感還是憤怒、嫉妒的情緒波動,統統都被吸納在極為節制、省略的敘事技巧中。
 另一篇作品〈雪盲〉,也具有同樣的書寫氣質,從中不難看到郭松棻作品中一再重複的意象與母題。故事主要描述流放海外的主人翁透過回憶,看到自身成長的故事。其中,有許多篇幅描寫校長和米娘間的曖昧情誼,作者這樣描繪:
 陋巷。安靜的午後,空氣停止流動。夏日無聲的慵懶發出喁喁的心的聲音。多熱啊。令人難以負荷的氣壓。米娘的上身探出了窗口。
 相信他,默默地留在他的身邊。
 校長用手搖著踏板。後車輪轉動起來。得得得……得得得……。製造著悅耳的聲浪。
 全是一陣浪濤。把自己捲了進去。來罷。全世界所有的海水。會淹死的。小心。就淹死在午後巷尾無聲的空氣裡。噢。多熱。
突然。米娘從窗口縮身。閃進黑暗裡。不見了。啞然洞開的窗口。
 窗口邊的女子永遠值得反覆書寫,而安靜表象下所夾雜的情感的騷動不安也從未停止過,儘管主角歷經了歷史的動盪,政治的高壓,終究選擇流放的異鄉身分,然而故土的回憶卻是黑夜裡的暗流,擁有月亮的魔力,將人帶回過去,讓往日的時光重現,讓壓抑的祕密如深礁浮現海面。
 以上擷取的小說段落,不難發現作者善於營造沉靜幽微的情感基調,並在情節的結構布局上安排多重伏筆,讓表象背後的傷痛逐步浮現,而在舒緩有致的節奏中,殘酷的現實往往交雜著過去的成長回憶,小說並經由時空的穿插與跳躍呈現內心的思緒與意識,藉由外在世界的感官描繪表露出內在的精神狀態,再加上作者擅長由女性的視角出發,使得陰柔的氣質、含蓄而節制的敘事得以統一小說的整體風格。

青春,及其所美麗的
 儘管哀傷的氛圍充滿於字裡行間,然而花費更多心力所書寫的主題,無非是青春。因為青春,所以敏感易愁。因為青春,所以懷抱理想。
 沈從文在短篇小說〈靜〉裡,描寫一位年輕的少女登樓遠眺,周遭的一切都是尋常午後,太陽靜靜的推移,時間緩緩的流逝,全文沒有提及戰時的遠方早已烽火連天,只在文末透露少女的父親也死於戰亂。
 與此相同的,安靜所涵攝的破壞經常是故事的暗流,正因為不可測量,不可言說,而使得震撼力更為驚人。不論是高壓統治的迫害促使知識分子流放異鄉,還是貧困生活所帶來的桎梏,乃至於死亡無所不在的威脅,郭松棻的小說作品中,充滿了飽受理想傷害的年輕人,他們追求創作上的絕美、追求言論的自由、追求情感的單純堅貞,但往往在不可扭轉的現實中,與恐懼共存,要達成理想是如此的艱難與不可得,最終只能用藝術上的追求來包容、扭轉現實的殘缺與遺憾。
 郭松棻與劉大任、白先勇、歐陽子、王文興等人同屬現代主義在台灣萌芽的世代,父親為畫家郭雪湖,成長過程中深受藝術的薰陶。他曾在海外積極投入保釣運動,直至一九八三年才重拾小說家之筆,儘管個人運動經歷豐富,卻極少提筆寫自身所經歷的歷史時刻。
 而小說中所反覆提及的美學經驗與風格要求,則適切的反映出創作者對於創作理念的堅持,小說應要有廣大的想像空間、嚴謹的結構與文字的講究,於抒情中透視本質,於精準中理解美麗。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的美學世界,在郭的小說中還有更多的可能性,而在想像與現實間,也唯有創造永恆的美,得以超越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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