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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2年4月15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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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玩篇/三年級的啦
在台灣,我們這樣長大
身體是第一樣玩具

 孩子的第一個玩具,通常是自己的身體,不用花錢,隨身攜帶,隨時可用,既可娛樂自己,又可娛樂別人。
 鄉下沒錢人家的小孩,第一個玩具是口腔,可以哭、可以笑的口腔,玩起來隨心所欲。

文◎蕭蕭  
圖◎太陽臉

 童年的記憶是所有記憶中最深長的,不只是因為它在我們的生命史中,最早所以最深長,除此之外,應該還有其他的原因,否則,一個七十、八十的老大人會忘記你剛剛跟他再三交代的話,為什麼卻對少年時代的事原原本本記得一清二楚?是因為那是空白紙上最早的印記,還是因為那是最單純的生活實錄,沒有功利思想的遊戲載體?
 遊戲,是最早也是最好的模仿學習。辦家家酒,是模仿大人居家生活的進退禮儀,學習倫理;削刻番石榴樹的枝柯,成為完美的陀螺,不就是雕刻才藝的傳承?跳繩,何時進,何時退,不就是人生舞台上常要扮演的藝術?誰人拉,誰人跳,誰是主,誰是從,不就是政治舞台常見的戲碼?千萬不可忽略,人,與生俱來的的遊戲本能,更不可忽略,遊戲所帶來的生活機能。

口腔是最原始的樂器
 民國三○年代、四○年代,自來水、電、瓦斯,普及率不到一成的年代。可以想像,水要從井中汲取的辛苦模樣嗎?沒有電,就沒有收音機、電視、電影、電腦,那又是什麼樣的生活面貌?瓦斯不來,如何生火,不能生火,如何生活?
 因為:那時候的路是泥巴路、碎石子路,那時候的房子是稻草屋頂、黏土牆壁、竹編門板,腳下踩的依然是堅實的泥巴地。所以,那時候的父母會有閒錢、會有餘力,為自己的孩子買玩具嗎?

孩子的玩具從哪裡來?
 孩子的第一個玩具,通常是自己的身體,不用花錢,隨身攜帶,隨時可用,既可娛樂自己,又可娛樂別人。
 鄉下沒錢人家的小孩,第一個玩具是口腔,可以哭、可以笑的口腔,玩起來隨心所欲,哭、嚎啕大哭、哭得驚天動地、哭得DoReMiFaSoLaSi有了不同的腔調,就是沒人理你,因為大人都在忙農事、忙家事,可是,就在這時,孩子發現了自己可以控制聲音的大小、長短、高低,玩了起來。笑,亦然。讀到高中時,我同學已經發展出三十六種笑聲,隨時展現不同共鳴位置的不同笑聲,取悅大家。
 口腔期玩具,時間拉得很長,我叔叔到了四、五十歲,晚飯後一定大聲吹著口哨,傳播最新的流行歌曲。今天所有我會跟著人家哼的台語歌曲,就是從他的口哨聲熟悉了旋律。當然,所有的鄰居小孩、子侄輩,沒有一個不是跟著學習從嘴裡發出聲音,即使零碎,還是可聽的音符。像我,可以一面保持微笑,一面吹著口哨,常讓同行的朋友一直回頭尋找:歌聲到底從哪裡來?因為,他自己肯定沒吹口哨,而我臉上保持著微笑。
 模仿狗叫聲、雞叫聲、汽車聲、火車聲的口技,雖然不是每個人都維妙維肖,至少大家玩得相當愉快,你一聲,我一聲,引來不斷的笑聲。這時,突然噗叱一聲好大的放屁聲來湊熱鬧,肛門期玩具來了,常吃番藷的我們,肚腹肛門也是玩具,聲音要寬弘,還是尖細,C調還是降E大調,可以隨自己所在的場合作決定,只是,臭,必不可免,不過正如詩人商禽所說:「臭,那是鼻子的事。」
 有病呻吟,是生活家常;無病呻吟,才是藝術高手。同理,有屁快放,是生理正常;無屁放屁,那才是遊戲高手。小時候,我們會把右手半握放在左腋下,左手用力做振翅動作,氣從右手虎口急竄而出,偽造放屁的巨大聲響,惹得女孩子捏著鼻子搧著風,直說「好臭好臭」。後來,我到學校服務,禮拜五下午例行召開行政會報,大村鄉、花壇鄉的兩位組長和我先到,坐在沙發上閒聊,這時,大村鄉的組長放了一個響屁,然後他就一直扭著屁股磨擦皮沙發,發出類似放屁的聲音,一面磨一面說:「這種聲音真像放屁。」花壇鄉的組長說:「還是第一聲比較像。」我才知道,製造放屁的聲音原來不是我們社頭人的專利。

植物是隨手可以取得的玩具
 身體的拍打、手指關節的扭動、夜間手影的扮演,都是我們應用身體去扭去跳,所能取得的最大娛樂。其次,植物則是我們隨手可以取得的另一類玩具。
 辦家家酒(台語叫作「辦傢伙子」)首要的工作就是「吃」,一定要去摘一些樹葉、草葉,或者媽媽揀菜以後丟棄的葉,作為我們煮飯炒菜的道具,再去撿些瓦片、石片作為餐具,樹枝當筷子,「小民」一樣以食為天。辦家家酒最有趣的是扮新娘,這時,紅花、紫花、黃花插滿頭,要將新娘子打扮得漂漂亮亮,有時摘來姑婆芋的大葉子當遮傘,更加氣派。如此,孩童時代「食」與「色」的天性,都是靠著植物來妝點。
 男孩子沒得化妝,有時自己紮一個草圈戴在頭上,有時將帶殼的土豆輕輕一按,讓它夾住耳垂、夾住下巴,儼然是一個山大王,也自有樂趣。打起仗來,鳳凰樹的豆莢就是上等的刀劍,折斷的樹枝可以直逼敵人胸前,撿來的苦楝仔可以用彈弓彈射對方,或者藉著插在地上的竹篾片的彈力發射出去,男的勇敢在第一線作戰,女的在第二線努力撿拾敵方射過來的苦楝仔,後勤支援。這是一場植物的戰爭。戰多於爭。
 另一種植物的戰爭,則是爭多於戰。那就是打陀螺(台語叫作「拍干樂」)比賽。那個年代,沒有人賣陀螺,陀螺都是父兄或自己砍下芭樂樹的樹幹、樹枝,以柴刀刪削製作,中心位置還要嵌入鐵釘,工程浩大,我在想,會不會哪一位木雕師傅的第一刀就從這裡開始?擁有一顆陀螺,那真是莫大的喜悅與光采。打陀螺,可以自己仔細纏索、用力抽索,讓陀螺在地上打轉,兩三個人同時丟出,看誰轉得久,這是文明的玩法。野蠻的玩法則是,上一回轉的時間最短的人,他的陀螺成為這一輪被釘打的對象,這一輪,他先抽轉陀螺,其他人則纏好陀螺的繩索,虎視眈眈,躍躍欲上,選擇最恰當的時機、瞄準最適合的位置,狠狠以自己的陀螺釘打地上旋轉中的陀螺,將它擊倒、擊碎。這種玩法相當刺激,連旁觀的人都會熱血沸騰。有時,陀螺真的會被擊碎,通常只是被擊倒而已,也有情勢逆轉的情況,釘打人的陀螺反而受了傷。
 不過,小孩子的戰爭不是為了宗教信仰,也不是為了石油,打完了,又去玩另一種遊戲,譬如,將掉下來的檳榔樹葉當拖車使用,讓幼小的弟妹或者女孩子坐在葉托上,大個子的男孩拉著葉子的一端跑,沙沙沙的聲響,揚起的灰塵,顛簸的運與動,都讓單純的心靈興奮。
 八卦山腳多的是各種不同的樹,供應我們「取之無禁,用之不竭」的玩具。

大地是學習最好的場域
 八卦山腳,整整一大片彰化平原,就是我們奔馳追逐的場所。
 那是以農立國的年代,家家種田,我們有時隨父母下田實習,有時幾個孩子聚在一起玩泥巴,好靜的人自個兒捏塑泥像,捏個爸爸、捏個媽媽,捏個布袋戲裡的南俠環山虎、北俠小流星,一面捏一面編故事;好動的人則各自找泥土製作平底碗,碗的大小約與手掌同,做好了以後托在手上,然後快速反扣地面,藉由反扣時大氣的衝力,將碗底爆破,兩人約好,要以自己的泥土補好對方的洞,洞破得愈大,顯示自己的碗底壓得又薄又平,自己的腕力快而有力,這樣的比賽倒是溫馨而有趣,反正泥土多的是,隨挖隨有,不虞匱乏,要的是勝利的滋味。何況,賽完之後,誰的泥土,不論多少,都要還諸天地,剛才計較補多補少,可愛復可笑,對於人生的得失去取,不知有誰在這麼小的時候就領悟了?
 第二期稻作收成以後,田野空曠,可以丟土塊遠近為樂,可以紮稻草人大小為戲,可以大夥兒尋土塊、築土窯、爌番藷。在等待番藷烘熟以前,漫長的時間可以繼續土塊戰爭,可以繼續以稻草人為戲偶,自編自演新的武俠戲。大地一直不會拒絕孩子的笑聲。
 或者,回到稻埕、回到厝角邊,以瓦片畫南北向的長方形,再疊上東西向的長方形,你用磚塊當「子」,我以石頭當「子」,下起直棋來。有時畫個西瓜棋,各以六子攻守,可以一步一步走,也可以相約隨時飛翔,趣味自有不同。下完棋,用腳擦擦土地,磚塊、石頭、草葉也一樣回到大地,大地無損無傷,我們卻在這樣的歡樂中成長。

一條繩子和廢物的神奇
 孩子是具有巧思的。家裡的廢物可能成為我們神奇的玩具,一條繩索可以有多種玩法。先說繩子吧!
 一條繩子,我們可以自己揮動,由後而前,或由前而後,供自己兩腳齊跳、單腳獨跳、雙腳交互跳、跑步跳,這樣的組合變化已經夠讓人炫目了。還可以單手拿著繩索的兩頭,與大地平行逆時鐘方向揮動,繩子靠近時,兩腳跳躍過去,不停揮動不停跳躍,這是最累人的一種兼有運動效能的遊戲。
 多人玩繩索,變化更多,最簡單的是一人站中間等候,兩人各執一端準備揮動,繩子揮過頭頂再落地時,中間的人同時起跳,如此反覆計數。高明的人不會站在中間等候,他是算準繩子落地的那一瞬間衝入起跳,瀟灑漂亮的英姿惹人讚賞,有時兩人一起衝入,整齊畫一,優雅美妙。還有更優雅美妙的,揮繩的人左右各一繩,交互揮動,跳繩的人要在一起一落之間介入、跳躍,適時躍出,贏得許多的掌聲。我覺得這已經是一種舞蹈的基礎訓練了,笨手笨腳的我,在這種跳繩遊戲中,通常是在旁邊用力鼓掌,衷心讚嘆的那人。
 繩子除了可以供人跳躍之外,還有別的玩法。兩人各執繩索一端,分立兩旁,中間放著一塊石頭,猜拳贏的人先把繩子拋向空中抖出一個環來,要讓那個環剛好圈住石頭,慢慢攏近石頭,再猛一拉,將石頭拉到腳邊就勝了這場比賽,如果無法達成,就換對手拋繩、拉石,一來一往,有時勾住,有時落空,趣味自在其中。
 延續到今天仍在玩的繩子遊戲,則是繩子繞過兩人的左腰拉在右手上,立地站穩,比比手力和智巧,誰能使對方移動腳步,誰就贏了。
 至於廢物變神奇,就男孩而言,是滾鐵環(台語是「輪鐵箍」)遊戲的那一圈鐵環,那鐵環通常是用來捆拴水桶、尿桶、糞桶用的,當桶子壞了,上下兩圈鐵環就是我們最好的玩具,我們再製作一個「ㄩ」字形的推桿,推著鐵環、滾著鐵環,天涯海角浪跡而去。
 女孩子則喜歡以媽媽剩下的布料縫製小沙包,製成五個就可以開始玩了,拋一個在空中,趕緊放下四個再接空中那一個,然後是拋一個抓一個在手上,陸續完成後,又回到第一個動作,再換成拋一個抓兩個在手上,或者反過來,拋一次放一個,有時還配著歌謠做動作。手巧的女孩,縫製的沙包精緻,拋接的動作俐落,歌聲又好聽,讓人入迷。

文字也可以是很好的玩具
 識字以後,讓我入迷的是文字的變幻。
未上小學以前,爸爸就拿著磚塊、石頭、樹枝,在大地上教我習字、認字,我也有模有樣拿著磚塊、石頭、樹枝在大地上刻畫。我喜歡那些橫筆、豎畫、一撇、一捺的增減。後來喜歡文字的猜謎、對仗、押韻、重新組合,甚至於要從文字的筆畫間探悉人間的情義,測知人生的道理。
 文字是我童年最後的玩具,一直執迷到今天,猶不歇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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