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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之巔
文◎黃光男　　圖◎李介文
　也是冬至過後，峻冷氣呼， 看著只剩枝椏的銀杏樹，歸鳥無處棲，吱吱繞山巔。 低吟百物有枯榮，人生待何終， 在異鄉看著殘照，何事不煩人，一跛一跛水濺在腳踝上。

1
　一年前曾來漢城作客。在金埔機場下機後直駛城裡，漢江水悠悠過眼，櫛比廣廈依序在岸邊，整齊壯麗，尤其倒影水中漣漪，有如新具象畫派的畫面，在成長中延伸場景，令人賞心悅目，真情即現。
　而今改在仁川新機場出關，只見人山人海，擁在機場的熱力，使人感受到一股向上的衝勁。不知是新年將屆，還是韓國人的成績，這幾年的奮力向前，吸引著國際人士的注目。映在眼前的各國航空機種，很多先前在中正國際機場也看過，而今此地更是航空公司必飛的據點。
　沒有資源，就沒有商機，也就沒有活力。曾幾何時韓國人派專家到台灣考察加工出口區；派人到台灣了解政治民主，看看台灣的經濟活力，甚至是教育制度，包括看看組織青年人的愛國情操，如救國團的社團組織，當然也有軍事訓練什麼的！其中如何提升大眾生活水準，以及增產報國的理想，都學習了！台灣真心以待，提供各種可能的協助，也使台灣風光好一陣子。
　但韓國人繼續前進，雖然也有政爭，也有遊行，但整體社會確實在向上提升的努力，儘管也經過經濟風暴，也有寒冷企業營運的困境，在全國大眾有錢捐錢，有力出力的情況下，社會得以安定，國家基石得以穩固，促發了國家的進步與信心。因此，他們辦理國際活動、足球賽、亞運會、奧運會，各種大型社會開發的會議，一則顯現國家的進步，再則建立國民的信心。韓國人確實有亮麗的成績。

2
　薩依德在《東方主義》一書，曾提到西方文明在近兩世紀以來，由於科技發展，大眾生活明顯變易，或說為功利與現實的蔓延，強勢介入了東方文化的運作，使東方國家陷入一種歇斯底里的盲目崇拜，致使東方文化受到前所未有的隱晦，將近淪為比受到列強侵占還嚴重的次殖民地位，而東方民族卻沾沾自喜，自以為可和西方列強的外族文化並駕其驅，或說成與國際同步。
　事實上，文化的存在，是生活的反映，如何促發生活的熱絡、改善生存環境，並無所謂生活文化消長的顧慮，但就因族群不同，而有不同的風俗習慣，甚至是價值取向，例如東方人的倫理與家庭觀念，或說治國先齊家，以及血親之重視，對社會發展有一定性的意義存在。倘若盡皆西方化或現實化（科技效益），人的價值與存在，可能比不上機器人的關係。進一步說，就是因為人種不同，文化互異，國際間才有進一步互相尊重的意義，也才需要文化交流，或引為比較與參考的興趣，否則大眾一致，強迫生活的選擇，各民族間就缺乏「生之慾」的憧憬。
　節氣在東方人來說，是依自然天候的變化，而有立春、冬至、新春的日子，一方面是春耕、夏種、秋收、冬藏依序發展，另一方面藉由節氣不同，而有不同的慶祝或祭祀，想來也頗具辛勤工作後休閒的意涵，但曾幾何時，西方的宗教信仰，如耶誕節的活動，竟成為全球性的共同圖象，不知是商業使然，還是具有強勢介入他國的文化霸權心理。總之在台灣、在韓國、在香港、在日本的東方社會，一片耶誕禮物與色彩，使人不知身處何處。
　在韓國作客，正巧碰上了耶誕節日，街頭上、飯店間，紅衣紅帽加上白領衣袖，好像每個人都是耶誕老公公。成年人還好，會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小孩子呢？他們哪兒知道這項記憶，就是未來連膚色種性在哪裡都不知道，還怪自己怎麼長得和西洋人不同。
　文化具有互異性，也很在地性，鄉村固然清淡，一泓流水惹人愛；都市有風情，紊亂亦非福。被喻為後殖民文化的東方國度，是否也有一份自己的主張呢？「豈知山林土，骯髒乃爾貴」，我們擁有龍鳳呈祥，新年大喜的年味，看來也得仔細端詳一下。「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人生何不學學淵明風範。

3
　馬山在韓國南部，除了古歷史有些征戰的遺跡外，看不出有特別的地方。然而卻是韓國重要的漁業市場，也兼有工商城鄉。人口近百萬，民眾勤奮樸實，風景秀麗，在山岩與水境中佇立，有如守望國門的燈塔，引領著韓國文明的進展。
　市區附近是新羅文化，之前有伽業文化遺跡，從遺留石磨農耕器材來看，頗具斑斑有情，寂寂無行跡的農村景象。但水渠之外的山城，卻縷縷煙嵐漫山崗，原來是溫泉名勝——釜谷泡湯處，每一假日客滿語多，或說可治痼疾，或可消除疲勞。當然只有使用者確知它的功效，然對一個執著於效益高低的人來說，泡溫泉除了滿足心理的需求外，似乎也舉不出更偉大的醫效來。
　與商機行為有關的，應用節氣造境，如情人節、農民節、商人節、或耶誕節的，不一而足，端午、中秋算什麼，還有初一、十五的祭典等等，看來現代的人類有夠忙的，雖然科技時代，有更快更準的計算，但加加減減，就一個耶誕節，除了耶誕樹、耶誕紅、耶誕燈、耶誕服、耶誕晚餐的，花費知多少？但真的平安嗎？真的快樂嗎？我們的環境，生活的寧靜又能撐多久不被破壞，這種紛紛擾擾熱鬧有餘，寧靜不足，神不崩潰才怪，韓國人也是如此嗎？
　所以接受韓國南大學趙董事長接待，說要進一步的教育互動與交流，我們提議可住宿，但不必到溫泉池地，也可在山崗小徑，大口大口地吸納好空氣。果真是寂寂空曠地，天地獨一人，這種孤絕的嘆息，與大地同聲同氣，不知樹老葉飄零，還是髮稀如晨星。
　也是冬至過後，峻冷氣呼，看著只剩枝椏的銀杏樹，歸鳥無處棲，吱吱繞山巔。低吟百物有枯榮，人生待何終，在異鄉看著殘照，何事不煩人，一跛一跛水濺在腳踝上。

4 　
　夜，街上人潮簇擁，有一大群嘴上貼著膠布的抗議者，靜靜地沉默在有燈光的地方，因為那裡正響起叮叮噹叮叮噹的頌聖歌，卻是西洋文化介入東方社會的重要記痕，這群人知覺上並不太在意是否被殖民式的生活，卻因為撞車事件，心中不平而示威！看來也不必知道太多，只要有所交代就好！
　倒是在街樹旁、屋簷下，伺機維持秩序的憲警，訓練有素的在監控，萬一有個失序的場面，也好派上用場。那種肅穆而機警的神態，不怕天寒地動，如守株待兔可窺其全貌地注視著人群。使人感到一股淒淒風雪在，默默待天明的餘悸，看過人類很多的集體呼號場面，必有所悟才是。
　天色灰暗，燈火仍旺，擴散的燈暈，有星狀的晶瑩彩光、順手接捧，絮棉白潔的初雪，萬化而降，在這平安夜顯得特別明亮。本以為可以徹夜賞雪，看著雪花飄落，但病體不適，又有憂煩心，如何有心情點燭夜書，或是寫上一段淒美文字？倒是「感子漂母意，愧我非韓才」了。
　在飄忽中，輾轉反側，窗外落雪陣陣如蒲公英飛絮造訪，又有明滅燈火，即飢不餓飲水觸燥。不知生命盡端，何以來韓城作客，莫非是為自己的責任與見聞，還是有一股託辭西風，想能為博物館事業再造風情，怎奈萬事無因，酒者非志，望著寂靜的浮雪積厚，明早可是路滑難行啊！
　屋舍白頭、色漸蒼灰，今夜可再降雪嗎？我已躲入石壁後，從一小處窗口看巷頭，那瘦瘦老人，可是誰？

5
　花，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形容詞，也有很多綺麗的象徵。花容月貌，少女情懷，似花年華，美麗青春。花是愛、花是情、花更是一種不朽繁衍象徵。有時候因花性花種，更成為宗教性的歌頌，看步步生蓮的蓮花座，看印度教的花瓣散落祭神；還有黛玉憐花葬花，又是如何的心情對待。
　花是一種希望，也是一分理想，倒不只是開花結果，而是有花春日暖，秋實待君賞的姿容，確實給人一種無上的遐思與寄情。
　不知何時開始，中國人就有花經花魂，表明對花的鐘愛，在供案上有瓶花，繼而有花藝規畫、有照應枝幹、有對比色澤、有層次分野、有粗細之選擇、更有花器之搭配。
　那是一門學問，也是一項生活品味的修養，凡可知可感者，都能在案上插花焚香，一分幽雅漫漫的情思，從花藝中透光。於是有了書畫琴棋詩酒花的學問與雅趣，花藝豈只是隨興插插而已。紅如熱火該當情，白潔飛絮中化身，還有萬絲之中朱槿在，哪怕是翠竹葉片，必有搖曳生姿之景。
　不是考據，也不必費神，花藝活化了大眾，點綴人生的美好。因此，愛花的民族便有更豐富的造境，尤其東方的國度，把花藝列為人生七件大事，與人相處，花情花性，轉化為人性的替身。在節慶或特別的日子，一盆花藝可傳達無限的祝福。
　國際間，都有花藝的修習與學習課程。當西方文化強勢介入東方文明時，西洋插花，看來較為簡略，與東方插花藝術，恐怕還有一段距離，雖然西方花簡便大方，若論細緻精巧，則仍屬東方世界稱雄。其中日本的花藝茶道受世人稱道，並且流派衍生，規格明確，若不深切研究，乍看之下還分不出門竅。據說日本人，尤其是女性，把花藝化作有教養的條件，而且草月、池坊、古流等等都得明辨清楚，才能「躬親未曾替」。
　至於中國人呢！古早古早就有花藝的蹤影，漢、楚壁畫，或唐宋時代居家賦閒的畫作，堂上鼎花，或是案上擺設，那些花束，便有很講究的搭配，或書冊數本，或拂塵一把，如玉一件的，教人看來生趣盎然。據說這些藝能，是隨著供神而起，演變到晚近繪畫題材，便有所謂「清供圖」的創作。選花剪枝，布局與繪畫的造境相屬，有近景、中景與遠景，繪畫藝術截取了生活的片段，也提升了生活的品味。
　而插花藝術意涵著豐富的文化體，並作為情思的寄寓活動。樂於此道，而精於花藝者，必是文化雅士，有道德情操者。中華花藝的創作，在於發揚固有的傳統精神，講究美學、哲思與生活，其間亦追求典故，或故事者，亦能吟詩作詞，以求高雅致遠。

6
　文藝展覽是社會活動中，最具文化象徵與精神價值的事業。被視為知識與情感抒發的行為，具有其純粹性與教育性，乃是傳播學習的工程。
　開發國家，文藝展演被視為一項高級社交或品評生活情趣的指標，甚至應運此活動中的學習，作為知識經濟效益的能量。在其活動過程中，便有一種不為計商業利益，而傾向社會公益目標的進行。數百年來，均是國際文化層次的顯影劑，凡是高度開發國家，必然在這方面投資上著力。
　韓國，與東亞地區國家一樣，在力求上游歷程中勇往直前，其成果也令人刮目相看。就其藝術活動，則直追歐美風尚，有超越台灣、日本之企圖。當然這是一個良好的政策，也是國家整體上進的機制，更令人感佩的，凡能提升國家形象者，不論官方或民間，政府均在人力、財力上盡量支持，致使韓國文藝界朋友，無不卯足力量向前衝。
　相對韓國社會積極參與國際博物事業，政府有計畫在博物館軟硬體建置，積極興工，如二十年前建立的國立現代美術館，近年設立的藝術之殿堂，以及民間的美術館，如湖巖美術館等等，都是很大的投資；而將於今年完成的中央博物館更斥資四百億韓元，其規範之大，亞洲第一，設備與現代化之管理，精密可期，這都顯現出政府的重視與實力，儘管當前經濟風暴未除，但作為國基的磐石，愈早確立方向，愈能促發國力的再生。因為文化產業正是當前知識經濟時代的標竿，博物館可作為文化生產的實體事業、教育、知識、經驗與理想，它提供明確的指標。
　由於有了生產觀念，西方國家的博物館，有些營運方法，接近商業行為。而在消費者付費的作業下；不僅營運經費有了著落，且亦能有不少營收，因此興起了藝術展覽籌畫的民間組織，介入了博物館從業人員的工作，使博物館的功能與任務，大打折扣，這種現象實在不是博物館應有的營運模式。所損傷的，除社會公益外，也波及到社會價值。因此，看到韓國舉辦的大型展覽，花費不少資金，且有充足的宣傳，民眾在買票觀賞之餘，不知興味如何？參觀一處北韓高麗時代的墓葬壁畫展百分之九十的展覽都是虛擬的，觀眾無力的走了一趟，尤其學生們，他們學習到了什麼？
　原來可參加一處從中國來韓的三國時代文物展，卻在展前開天窗，看來不是策展的經驗不足，也不是借展單位另有所思，那麼問題出在哪裡呢？租舍、賣票，回收的文化生意，觀眾的位置在哪裡呢？博物館從業人員不得不自省一番！

7
　多次訪韓，沒有此次多感。看著成長中的國度，蒸蒸日上生氣如虹，儘管冰雪飄過，冬陽即時照射，暖暖地照在人們辛勞的臉上，看著年輕人，在狹小的店門，匆匆用完餐，昂首前去，為的是生活的舒坦，社會的茁壯。
　無白語，而是有台灣客在流動，隱約中期待薄雨收寒，斜照弄晴，我行在長廊，疾步重望著從玻璃窗透光後的身影，不著落地感思量，何處花動一山，黃鸝鳥千百，還是「物不求餘隨處足，事如能省即心清」的隱沒在寂寂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