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行小鎮─下
文 ◎ 許正平 圖 ◎ 太陽臉
　醒來的時候，你正躺臥在一片空曠無際的平野上，沒有街道、樓房、廟宇，沒有夾雜著稻穀、芒果、香蕉和檳榔氣味的風，沒有小鎮。你環顧四周，小鎮像是從地面上給抽空、取消了一樣。
　而你正擠身於滿街沉浸在節慶氛圍的人潮當中，隨著他們這裡那裡遊逛鬧熱的廟會。初九天公生、十八嬲迎神賽會、三月十五大道公建醮、清水祖師聖誕、七月十五中元普渡……你發現這些總是按著四季輪轉在小鎮上舉行的歲時慶典同時在今晚展開，隆咚隆咚鏘。一場眾神靈共聚一堂的嘉年華。
　人來人往，你看見大道公、七爺八爺與土地爺爺也在其中走著，時而交換三兩句談笑，時而停下來看看戲，就跟所有的小鎮居民沒有兩樣。你也看見在你家隔壁開雜貨店的酒矸仔伯，一根扁擔挑著兩個竹籮筐，裡頭裝滿供品，大概正準備拜拜去，這時，你才想起，酒矸伯因為腦溢血去世，已經好多年了。漸漸地，你遇見更多死去或未死去的鄉人，阿公阿嬤大姑姑阿招嬸大肚婆膨風叔公……走著逛著，時而交換三兩句談笑，時而停下來看看戲，你親切地叫喚他們，阿公，阿嬤，好像他們便會因此而轉過頭，牽起你的手，帶你回到從前。
　然而，他們聽不見你，好像你才是一個鬼。
（從前，每當清水寺裡的那尊黑面祖師爺生日，你們扮家家酒的廟埕便成為供桌、野台戲與攤販集散之地。那段時節，你和美仔總是穿梭在浩浩蕩蕩的牲禮祭品之間，從大豬公、米龜一路到統一麵、旺旺仙貝，當然，最讓你們垂涎的是那一瓶瓶翠綠瓶身的黑松汽水，你們早已跟阿嬤預定，只等拜完，它們就是你們的了。你們也覬覦擺在小攤上的卡通貼紙與塑膠玩偶，賴著不肯走，想著或許待會兒阿公走過去時會順便買給你們。你們更不會忘記搬來小板凳，在戲台前搶個好位置，看金光布袋戲刀來劍去或歌仔女伶豔粉粉的花容，偶爾，美仔還會學著唱上兩句。你們……）
　你在清水寺的廟埕上遇見美仔。
　美仔已經長大了，並且美好。她站在霓虹燈旋轉的戲台上，正火熱熱地唱著這是一條情感的線路屬於你和我，鈴聲響起那就表示情話悄悄說……美仔扭腰擺臀，在電子琴音的伴奏下甩動長髮，一件一件卸下她豔豔的舞衣。最後，當她終於露出豐盛的兩只乳房，台下嘩的一聲，爆起直達天聽的鼓掌。今晚，她將是獻祭給神明最好的牲禮。趁著樂曲的間奏，她還不忘提醒可愛的鄉親別走開，待會兒她還要表演陰道塞雞蛋的華麗特技。
　你看著美仔，不敢轉頭。怕一轉頭，就會看見從前，仍然小女孩的美仔端出已經炒好的野草花，對你說：「老公！你回來啦！」
　你只能離開，頭也不回地回到中央旅社，那個你最不熟悉的、充滿腥羶氣味的破爛房間裡。你將在翻捲剝落的印花壁紙與泛黃染塵的鏤雕窗簾包裹下褪去全身的衣物，看著鏡子，發現那些乳頭胳肢窩肚臍眼陰莖囊袋以及附著其上的黑色毛髮，都不是那個小男孩的。你會握住那截異物般的陰莖，握緊，看著它在你的手中膨脹變大。你抽送著它。牆上、床單上、地毯上那些乾涸已久的漬痕黏液似乎又再一次流動起來，你看見整顆碩大的雞蛋沒入美仔黑潮潮的孔穴之中，不見了，沒有了。好黑。彷彿，在如此悲傷的自瀆、虛無而猥瑣的快感中，你就可以不再回憶起點點滴滴，你就可以自棄般地降格，抽空那個靜止於時間中原封不動的小鎮，你就可以離開。
（你想起小學三年級開學那天，美仔學班上其他的女同學在你們的桌子中間畫下一條楚河漢界，說男女授受不親，並且在你不小心越線時，用尺狠狠甩了你的手臂一下：啪！）
　你射精了，一股醚味和房間裡其他形形色色的味道攪拌在一起，時而清晰，時而隱微，漸漸淡了。你覺得好累。你睡著了。
　消失了。
　小鎮消失了。
　醒來的時候，你正躺臥在一片空曠無際的平野上，沒有街道、樓房、廟宇，沒有夾雜著稻穀、芒果、香蕉和檳榔氣味的風，沒有小鎮。你環顧四周，小鎮像是從地面上給抽空、取消了一樣。只剩下在從前可能是清水寺的地方，高高地擎起一座圓頂的大帳棚。
　有一個戴著紅鼻子臉上綴著一顆珍珠眼淚的小丑正站在帳棚前向你招手，請進。那是一個馬戲團。
（五歲那年，小鎮上來了一班四處流浪巡演的人馬，他們在某處空地用塑膠帆布搭起一座臨時的競技場型建築。大人們說那是馬戲團，裡面有小丑、魔術師、空中飛人、跳火圈的人，還有會騎腳踏車的猴子。你立刻像隻猴子似的直跳腳要大人們帶你去看。）
　小丑領著你穿過帳棚，來到表演場中央。他咧嘴做了個鬼臉，頑皮地指指掛在半空中晃來盪去的吊桿，而你發現不知何時你已換上一襲空中飛人的勁裝。
（後來，你一直記得那個穿白色緊身衣凌空飛起的空中飛人。畫過聚光燈的美麗弧度，揚起的掌聲，以慢動作永遠停格在你腦海中。）
　你站在高空中，雙腳不聽控制地劇烈抖顫著，沒有觀眾的看台，灰飛煙滅整個被風捲颳走的小鎮，你感覺到強烈的暈眩，無所倚靠，彷彿只要再煽動一丁點空氣，就可以將你整個人吹得遠遠的只剩一小點，然後消失不見。
（大人們不記得曾經有馬戲團來過小鎮，並且告訴你，除了電視上的，你從來沒有親眼看過馬戲團。你說有的有的，就在路口的那塊空地上，他們就是在那裡搭起帳棚的，只是他們都離開了，到別的地方去表演了，不在了。然而，你提不出證據，昔日的空地已經起了高樓。）
　你的雙手握住吊桿，已經在空中來回盪過一遍又一遍，然而，你卻仍然無法決定就此放手，飛。你只是用力一點，再用力一點，想穿透屋頂上那盞刺著你的眼的Spotlight 光線，看清楚對面那個即將接住你雙手的人。再，用力一點，現在你看清楚了，那是，美仔。她用修長的雙腿勾住吊桿，垂下身體與手臂，準備握緊隨時將要盪過去的你。
　你看見她正微笑著，但她的眼神，那麼堅定。
　好了，可以了，現在，你吸滿氣，然後屏住，接著雙腿用力一蹬，將雙手交給了空氣。的確，你正在飛。
　你可以看見觀眾席上那個仰著頭的小小人影，那是五歲的你。你畫過聚光燈時優美的弧度，將永遠停格在他腦海中。而寶藍色的夜空靜美如湖水，你看見，整個小鎮，街道，屋宇，樓窗，都倒映在那上面。同時，你也聽見了一個好溫柔的低語，那是媽媽的聲音，她說：
那是吹喇叭的滑稽小丑。那是變出鴿子的魔術師。那是白色的馬。那是撐傘的牝牛。那是會飛的男人。那是走在回家路上的流浪漢。那是異鄉客。那是土地公爺爺。那是保生大帝。那是清水祖師。那是護安宮。那是觀音廟。那是芒果。那是檳榔樹。那是飛翔的母雞。那是貪吃的大豬公。那是中正路。那是新勝興布莊。那是泰香餅舖。那是史豔文。那是陳三。那是五娘。那是天霸王。那是彈珠汽水。那是阿公。那是阿嬤。那是爸爸。那是媽媽。那是我們家。那是紅龜粿。那是偉士霸。那是美仔。那是你。那是新郎。那是新娘。美仔是新娘。你是新郎。
　 那是太陽，紅光光─ 好了，現在萬事萬物都各有所歸，各就其位。而天就要亮了，太陽也要出來啦。在吹熄最後一盞燈之前，親愛的旅人，你已經睡得夠久，也該醒來了啦。
醒來。我數數兒數到十，你就會醒來啦。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