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嚴謹的口述歷史,既可做為重要的歷史研究,也可留下社會的集體記憶,游鑑明女士於八月出版的口述歷史著作《傾聽她們的聲音》,再度喚起我們對口述歷史的重視。這場座談會由三位史學者就建構女性口述歷史的角度,多面向探討口述歷史的必要性與技術性,並分析為什麼需要女性口述歷史,由此延伸出專業性對口述歷史信實度之重要,在自傳出版的喧譁熱潮中,特具意義。
——編按
主講人/王芝芝(輔仁大學歷史系所教授)
許雪姬(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
游鑑明(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
記錄整理/歐陽瑩
圖/吳孟芸
照片提供/左岸文化
時間/八月二十八日下午二時
地點/女書店

傾聽她們的聲音--女性口述歷史座談會紀實
口述歷史是群體參與的公有財產
王芝芝(以下簡稱「王」):口述歷史是一種專門的行業,有它的專業倫理、規則與方法。首先,口述歷史不是一種單一、單人或個人的學術工作,而是一種群體作業的工作;是訪談人和受訪人的雙邊合作,共同與受訪人的記憶所做的一種拔河賽。其次,訪談所得基本上是建立在一種「公有財產」的理念上,只要受訪者同意,這些口述史料都應公諸於世,所以訪談還需要有後續的整理、保存與如何公開供專家或大眾調閱等工作。訪談的成果成為訪談者個人的禁臠,也就是成了個人學術成就、政治活動或社會活動上的工具,這就大大地違反口述歷史的職業倫理,即口述歷史應該是屬於大範圍的、公眾共有之物,不應該成為個人事業的活動。
一九六○年以後,在全球化、新聞化的發展潮流衝擊下,歷史學家開始放棄以政治、菁英和男性文化霸權為主的主流文化態度,在全球化的發展潮流衝擊下,歷史學家走向「以下看上」(from
bottom up)的潮流。但面臨了很大的挑戰,長久以來弱勢族群、少數民族或是婦女團體在歷史的資訊上非常的貧乏,因此口述歷史的興起,讓那些原來在文本上無從發揮的、無聲的、或被曲解的族群,通過訪問的過程把他們湮埋在記憶中的資料重新挖掘出來,用自己的話說出來。而六○年代以後開始的近代口述歷史,與過去的口述歷史有很大的不同:
第一,近代的口述歷史接受新科技,用媒體的器材,有效地捕捉了影音和影像,而且相當準確的保留了下來。
第二,傳統的口述歷史,不但是接受訪談的老人家不見了,當時究竟還問了哪些話,我們也不得而知。現在知道訪談者問了哪些問題,老人家是怎麼講的,他長得什麼樣子,甚至從他的語音、口氣可以發現他的真正想法。
第三,現代口述歷史是一種專業,從業者應該具備工作能力,並要考量到受訪人的權益、他自己的權益,乃至於整個社會大眾的權益。甚至要注意當別人要取用資料時,要保證資料的可信性和不被別人占為己有或是曲解。
第四,現代的口述歷史是走向跨科技的,每一行業都可以參與。在技術上,不論是社會學、經濟學,樣樣都需要,心理學、人際的關係上也需要,尤其在訪問上如何對談和溝通的技巧,都是必須要兼顧的;所以口述歷史在知識的定位上相當廣闊,有彈性,也非常開放。
第五,六○年代以來的口述歷史,非常注重大眾文化和弱勢團體,它是一個由下往上看的學門。
總之,一九六○年代以前,在全世界發展的口述歷史,是傳統史學工作的一個分支,一九六○年以後則有新的領域開展,是符合現代全球化世界的新文化的一種學門。我相信這個學門在歷史界可以開展出一條很有力的道路出來。學院中的歷史學家做的是曲高和寡的工作,口述歷史卻不然,它走向社會大眾,是走出象牙塔的很好的一條路。
許雪姬(以下簡稱「許」):就科技發達對口述歷史的幫助來說,使用錄音機這個部分,絕對是很大的突破,可是使用同步錄影時,我倒是有所保留。我試過好幾次,錄影被拒絕的機率非常高,他們願意用聲音來表達,但不願意曝光。
第二是口述歷史發表的時機。在訪談時,必須先和對方講清楚,即使沒有機會公開出版,也要同意能夠放在某個圖書館或檔案館讓大家參考。我們也希望,如在座呂芳上教授曾大力提倡籌組一個口述歷史學會的組織,可以讓每年這方面的方法或成果,做一個評估或展示;然後建立一套體系,讓全台灣做過的口述史,經過對方同意後,上網供大家查詢,即使不出版也可以被看見。
第三,口述史不但被當作是史料的採集,也變成是有意把自己塑造成為弱者的一個發聲系統。一些政治人物下台後,為了批評別人而找記者用口述歷史的形式來寫。因此,口述歷史要提升到真正專業的歷史境界,需要在技巧上多切磋琢磨。
游鑑明(以下簡稱「游」):口述歷史是「邊做邊學」,如果有這樣的組織產生,大家就可以彼此切磋,把不同的經驗傳達給有興趣做口述訪問的人。另外,王教授談到口述歷史是一種公眾共有的東西,我很贊成這樣的看法,既然是公眾共有,訪問時,主訪人就必須非常的小心,最起碼人、時、地、事、物要弄明白,而且這背後可能還隱藏一些重要的故事。
王:台灣缺乏一個口述歷史學會,國外通常會有全國的口述史學會,也有地方的口述歷史學會,彼此間是串連在一起的。我翻譯的《大家來做口述歷史》就是美國口述歷史學會的學員花了三年的時間,把他們在實際工作中所遇到的問題和心得集結在一起,再整理出了三百八十幾條問題,每個問題都是針對實際操作者所遭遇到的一些困難。這個學會發揮了很好的功能,提供一些資料與研習,如果台灣也能這樣做,必然對臺灣史的研究有很大的貢獻。
以同理心傾聽受訪者真實感受
許:我大概訪問過五十位左右的女性,我把它歸納為幾個類型:
第一種是二二八受難者或是白色恐怖受難者的遺孀,或是他家人中的女性。訪談這些人是最辛苦的,必須要融入她們的事件中,了解她們的委屈。還要取得她們的信任,她們還會考你,看你對這個問題了解多少,我曾經被無數的考題考過,最困難的問題是政治立場的問題,這是她們必定問的,否則會對我的採訪產生很大的疑慮。
第二種類型我稱作革命的女性。我訪問過兩位,一位就是八十幾歲的嚴秀峰女士,另一位就是林至潔女士,她是白色恐怖中郭琇琮的夫人。和革命的女性談話非常有意思,會被她們燃起許多熱情。故事是滿精采的,可是整稿卻非常辛苦,因為她們激動起來講得很快,在做記錄時就有點困難。
第三種是純粹的家庭主婦,過去家族歷史往往只談有成就的男性,對背後的女性,完全不去置喙。其實有很多家庭的事業,是媳婦或女兒在管,所以我寫霧峰林家或板橋林家的歷史時,多少會訪問到女性。訪問女性可以從家族史的角度,也可以從醫療衛生、生活史、人際關係等方面來談。從日常生活的談話,我累積了相當多的生活史知識,由於我對台灣戰後的醫療環境很有興趣,訪談一位曾在澎湖小學任教的女老師時,我問她當時生病要到哪裡看病?她說哪裡需要看什麼醫生,自己醫就可以了。比如說頭痛、發燒這種最常見的病,她說把蟑螂的頭拉出來,扯出牠的肝和腸子,直接按在牙齦上,這樣就會退熱。我還訪問過一位九十四歲老太太有關結婚時的情形,她說結婚那一天,要切一塊排骨,用紗布綁在身上。她告訴我:因為這樣才會「疼我入骨」啊!
第四種是訪問職業婦女,我大部分訪問過的都是女醫生,也訪問過梁許春菊女士,她是立法委員。
訪問女性時,最重要的就是有「同理心」,不能自視是一個知識分子、一個大學教授或研究員,一定要把自己拉到跟她一樣的,用一種懇談的方式,才能得到更多。尤其跟一個女性,要不厭其煩的,把自己放在和她平輩、同等的地位去訪談,這樣成功的比例是很高的。
做口述歷史要有道德感,有些東西她願意講給你聽,但卻是屬於她私人的傾訴,並不是要讓你記下來的。另外,當女性被作為主體來訪問時,她不太希望她先生在場,同樣的,訪問男性時,我們也不希望他太太在場,因為兩個人的觀點常常不對。訪談時要盡量避免同時有很多人在場,這會降低訪談的品質。
王:在訪問女性時,有「同理心」確實很重要。做一個訪談人不應該有立場,因為你是幫助受訪人在他的記憶中把他的資訊挽留下來。如果一個女權主義者去訪問女性,當她很有自己的立場,而去營造一種女權運動的價值時,出來的東西就不是受訪人自己真正的感覺。
游:我個人的經驗是,當她們提到童年或少年的時代,就非常開心,尤其是求學那段。談到婚姻時,我會比較小心,婚姻裡頭的虛虛實實,會使受訪人不知道該怎麼說,她們願意講就講,不願意就千萬不要去挖。訪問女性要用同理心,訪問男性,又要怎麼做呢?其實男性並不只有事功而沒有家庭,他也可能很會做飯、很愛他的家人,為什麼不做這些訪問呢?我覺得訪問男女兩性都可以有一些變化,經驗上的變換可以使訪問內容更為生動。
許:我只強調一點,現在中研院,主訪者都是帶著助理去做,我覺得主訪者應該要試著自己整稿,自己整稿才會知道發生什麼問題,如果我們從來都不會整稿而只會改稿,那這個口述歷史就成了沒助理就不會做了。
在瑣碎故事中建構歷史質感
游:女性的聲音向來不被注意,我們要「傾聽她們的聲音」,把她們的話記下來,寫到歷史上去,否則雖然她們曾出現在歷史上,卻很少發聲。有人認為女性口述的歷史相當瑣碎,因為她們沒有什麼豐功偉業,其實在瑣碎的故事中,有不少是有意義的,例如女性在經濟、文化、生育、宗教儀式或節慶娛樂上的觀察,都可透過口述訪問寫入歷史。
舉我自己怎樣將口述歷史用在我的博士論文《日據時期台灣的職業婦女》的例子,當時我發現文獻資料不是很夠,如果要進一步去了解,她們為什麼要就業?和職場上的男性有沒有過衝突?待遇上有什麼不同?當職業婦女有沒有影響到她們的家庭?這些問題往往在文獻中找不到,所以我用了不少口訪資料。曾秋美小姐寫《台灣媳婦仔的生活世界》這本書時,也用了大量的媳婦仔口訪資料,是因為媳婦仔這部分的資料更少,她們的聲音更容易被忽視。所以口述訪問可以由上往下,也可以由下往上的,讓我們寫出不同階層婦女的生活。
另外,我們究竟應站在什麼樣的立場去訪問女性,王教授剛提到,若用現代女性主義的觀點去看過去女人時,可能會有問題。我也認為如此,例如日治時代男女老師的待遇不一樣,女老師會不會覺得不公平?訪問時,她們告訴我,台灣籍的男老師讀的是正式的師範學校,她們讀的是高女附設的師範科,所以她們認為男老師應該要有比較多的薪水。這說明了不能用現在女性主義的觀點去看過去的女性,要站在那個時代的女性立場,去看她們自己的問題。另外,應該訪問不同族群的女性,近史所正在進行「走過峰火歲月下的中國婦女」口訪計畫,外省籍婦女的戰爭經驗、來台際遇和本省籍婦女的互動都是我們想訪問的,如果這些訪問做得完備,在書寫台灣的女性歷史時,會更加豐富,而不是片面的,這樣的歷史會讓人更有興趣去讀。
怎麼把女性口述歷史放到婦女史中呢?就如張玉法教授說的,若訪問一個女學生,還應該訪問她的老師,訪問的角度愈多就愈能接近歷史的真相。我還發現很多人寫婦女歷史的時候,常常只記得女性,而忘了女性周邊的事,其實政治、社會、經濟也在影響女性。我們不能把女性放在一個孤立的時空中,要把女性放進歷史的脈絡裡。
最後我要說的是,做口述歷史要抱著慎重的態度,因為這是在為歷史學家或不同學門的人建構史料,只要作為史料,別人就會去使用它,所以要抱著使命感來做口述歷史。
王:口述歷史其實不只是我們歷史學界的人可以引用,口述歷史是為了整個社會的集體記憶而工作,不只是為了學術,其他行業一樣可以在訪談中取得所要的部分,口述歷史可以幫助整個社會通過集體記憶來加強我們對社會的了解、加強我們對自己社會的認同。
許:我根據《日治時期在「滿洲」的台灣人》這本已出版的口述史所採集到的資料,正在寫一本書,有關這些人為什麼要到滿洲?他們到滿洲去做了什麼事?他們又怎麼樣回到台灣?後來在台灣做那些事?這是一個跨時代、從日治到戰後的歷史。因為類似這樣的消息,日本人不會報導,中國政府也不會報導,因為他們是屬於漢奸集團,所以不用口述訪談的話,這整個資料是出不來的。所以在這本書中,我用了大量的文獻史料和口述史料去做一些對照。
游:我簡單做個結論,就像許教授所說的,她的書一部分是文獻資料,一部分是口述史料,所以不能說因為寫女性歷史,就完全以口述歷史為主,其實文獻資料也很重要。還有,我們不能只用女性的口述歷史來寫女性史,男性的口述史有時也可以讓我們了解當時女性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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