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1年10月28日 星期一
 
(上)
文 ◎ 鄧榮坤 圖 ◎ 小魚
被丘陵包圍的小鎮,霜降之後就開始起霧,霧從四方湧入盆地,就像鰻魚鑽進了頭大尾小的竹籠,只能在有限的空間掙扎而無法逃出時空的陷阱。

 如果我們共同擁有一個十年,十年後的邂逅,也許彼此已認不出分手時的容顏,然而,可以感覺彼此曾經惦記的鄉愁。
 走過的歲月,曾經被人與獸走過,未來,獸與人或其他生命是否會走過我們走過的路,無人知悉。
 如記憶中曾經輝煌的小鎮,當輝煌只是一種過度的尊容時,我們才開始猜想,也許有這麼一天,我們的日記只能凌亂記錄著幾行無關歲月的轉折,但是,唯一清晰可辨識的卻是:歡笑、失落以及淚!

 離家時的悸動還溫溫的,回家的感覺卻是難忍的傷痛。
 十年來,似乎沒有改變的街景,是很難理解的圖騰,違規的車輛盤據狹窄街道的兩旁,騰出的空間僅能容納一輛客運班車通行,會車對小鎮的人來說是滿辛苦的差事。於是,習慣成為生活中必要的忍受。
 年輕警員一臉撲克,面對著從汽車雨刷上取下告發單的民眾,於嘀嘀咕咕的謾罵聲中,繃緊臉上的肌肉,一語不發。似乎沒有太多人群的圍觀,因為每天都會上演好幾齣戲碼相同的鬧劇,只不過是換了演戲的主角而已,沒有人在乎,偶爾會有民代關說的街頭運動,也算是小鎮的一種活絡命脈的運動?
 沿著火車站旁的崎嶇小路,可以抵達小鎮傳說中的五○年代的小上海。
 小上海沒有黃浦江的船影,卻有相同的鄉愁。
 曾經為了一個理念或一份理想,甚至一個衝動而隨部隊流浪的男人,遠離了家園之後,寄居於這片低矮的平房,細數著掌紋中曾經年輕過的青春與逐漸老化的悲歡。
 當年的小上海,是一種漂泊的繁華,讓這群人必須開始擁抱小鎮的每一寸風雨,讓從鄰近村落湧入的女人,絡繹不絕地把通往小上海的小徑,踏出了一條可以讓三輪車通行的路,也讓這裡的風華有了男人與女人的溫存,有了寄人籬下時一種錯覺似的溫暖。
 當這群曾經年輕過的男人,自歲月的摧殘中增添了皺紋與白髮,被貼上老兵的標籤而必須再次於自己的生命旅程中漂泊時,小上海的繁華被遠行的離情淹沒了,淹沒了的年代,已經無法擁有更多明日的籌碼,只能在生活的無情廝殺中,輕輕關上了這座通往歷史的門扉。
 小上海沒落後,低矮的平房依舊面對小鎮晨昏與風雨,昔日的熱絡無法從褪色的足痕中辨識,當年輕一代的人幾乎已經不再擁有小上海的記憶時,小鎮的天空開始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故事,而故事就從這裡一路蜿蜒流竄,燈紅酒綠的艷情也蔓延開來。

 被丘陵包圍的小鎮,霜降之後就開始起霧,霧從四方湧入盆地,就像鰻魚鑽進了頭大尾小的竹籠,只能在有限的空間掙扎而無法逃出時空的陷阱。
 日據時代,曾經擁有四座火車站的小鎮,在當時無疑是全台罕見的驕傲,磨磨蹭蹭於鐵軌而冒出濃煙的火車,必須在地形南北狹長的小鎮逗留於四個車站後,才能穿越丘陵的擁抱。
 沿著大成路往火車站的方向踱蹀而去,許多傳說就像低低飛過眼眸的鴿子,重複而無意義地自記憶的深處縈繞。衛生所與圖書館一帶曾經是鐵軌,是南北往來火車必經之路,車站的售票窗口就在這裡,如今,隨著鐵道的改道,昔日的繁華落盡了,已經遠去了的汽笛聲,喚不回的是記憶,只有上了年紀的老人聚集於伯公山談唱遠去的歲月時,於歌謠的旋律中嘗試找尋點點滴滴的往事。往事似乎是難忍的悸動,閃亮的昨日已成為小鎮難忍的倦容。
 當無情的怪手摧毀了日本運通株式會社楊梅支店時,驚叫似乎是無聲的。
 印象中的日本運通株式會社楊梅支店一直蒙著神祕面紗,自從懂事以來,似乎就沒有看見有人從這棟建築物進出,一如怪手瘋狂似拆除一磚一瓦時,沒有人留下心疼的淚水。也許生存比生活更能解析明日的圖騰,為了擁有無知的明日,必須犧牲所謂的傳統與昨日?
 一九二九年,台灣鐵道路線在小鎮積極變動,竣工時,小鎮的鐵道路基向北遷移了約五百公尺,新的站前道路成形今日的大成路。一九三○年,正是公路客貨運興起且逐漸取代輕便軌道,扮演轉運鐵路交通角色的時代,因此,各家汽車運輸公司選擇火車站附近設立店面,而日本運通株式會社楊梅支店也因此成為楊梅鎮的地標。
 二層磚造建築物,外表是西洋建築物,屋頂是傳統台灣樣式的屋脊與台灣瓦;窗間柱為特殊的八角形斷面,立面的開窗分隔也與小鎮一般的街屋雷同。女兒牆與柱頂的方尖形構造裝飾,一度是小鎮的地標。
 地標,是一種生活尊容。
 戰後,建築物一度被鐵路局移為貨運服務站辦公室,一度因年久失修而封閉,不久前,在沒有人過問的堅持下,已拆除而闢建為停車場,唏噓之聲似乎沒有聽聞,莫非遠去的歲月,已經不再是一種必要的生活,不屬於這個年代?
 也許,猜想著明日會更好的人相當多,當近似於古蹟的建築自小鎮消失時,我開始擔心著相簿裡囤積的記憶是否單薄了些?

 走過已經很久沒有路過的街道時,黃昏似乎來得特別快,經常倚著客運站圍牆邊,架起腳踏車並攤開架子兜售花生糖的婦人已經回家了。也許惦記著家中還有年幼的小孩需要照料,當太陽落向西方地平線前,匆忙趕回家了;也許是因為家中的親人生病住院,已經有好幾天沒出門兜售自己遵古煉製的香軟花生糖了。
 只有幾隻離家太早的蝙蝠,漫無目的從不遠處的佛寺的天空盤旋,遠方是稻田和疏疏落落的燈火。炊煙,已經成為小鎮一種十分久遠的傳說了。
 一群蝙蝠斜斜飛過的黃昏,小鎮的街道突然忙碌起來,回家的車陣從四方湧入,只為了要讓自己快速穿越壅塞的車陣,撳喇叭警告的吵雜聲,充填著原本靜謐的天空。
 佛寺的莊嚴,浸浴於喧囂的街巷,依舊顯得莊嚴。無語的佛陀也許看盡了人世間的悲歡,所以無語?污濁的天空,望不見西方的路,觀世音菩薩的容顏能否露出逐漸昏暗的雲層?法華經普門品中,釋迦牟尼佛說,觀世音菩薩以三十二相的變化身救度眾生,是否有人知悉?
也許,販夫走卒的心情無法蒐集太多莊嚴的圖騰,也不允許惦記太多人世間起伏的悲歡,只能為了明天的生存,找尋可以餬口的柴米油鹽?
 眾生皆是菩薩。菩薩無語。
 皈依佛祖的父母,都是這座佛寺的菩薩,重要的祭典活動都會尾隨人世間菩薩的步履,虔誠跪拜在大雄寶殿前禮佛;尤其是母親因胃穿孔住院開刀後,回到了小鎮,也忍著痛而跪拜在佛祖與菩薩前祈求大悲水。
 悲,是小鎮的宿命,也是凡人無法迴避的宿命?
 佛在靈鷲山的法華會上有八萬多位大菩薩,觀世音菩薩是十八位大菩薩之一,你我是八萬之外的菩薩;大悲咒是觀世音萻薩的大慈悲心、無上菩提心,一字一句包含正等正覺,沒有一絲一毫的虛偽,又豈是凡夫俗子朗朗上口的名利可以取代的?  
 菩薩無語的黃昏,多少紅男綠女知道大悲心陀羅尼經中八十四句咒語的真義?也許心誠則靈,識字不多的母親依然可以隨著大悲咒的旋律,哼出菩薩的慈悲,而大悲水讓母親臉上多了一份信心的容顏,也開始熟悉了禮佛的方式,在一遍又一遍的木魚聲中,為自己的生命與靈魂,找到了未來的歸宿。
 莫非小鎮的昨日就是隨緣來,隨緣去,一切隨緣的最佳詮釋?母親無語。沙彌無語。手持唸珠的法師無語。菩薩也無語。

 剛換上的新雨刷,忙碌刮去擋風玻璃上滯留的雨水,似乎不再顯得吃力,也不再自玻璃上留下刮痕,使得路況清晰映入眼簾。
 街道的兩旁依然是停滿了車,低矮而斑剝的建築物,延續了日據時代的容貌,頹廢地站在路的兩旁,唯一的百貨公司竟然很少人進出,坐落於一旁的華南銀行,流浪漢似乎多了起來,而站在提款機前查詢這個月或上個月甚至資遣費是否入帳的人,臉上多了一層無法稀釋的憂慮。
 入夜之後,車輛似乎少了許多。街道中,人群似乎愈來愈少,駕駛座前的石英鐘顯示的時刻是20︰25分。離九點還有半個小時,失業的威脅籠罩著小鎮,出門的人顯得慵懶了許多,只有幾位徘徊於便利商店門口,看似外籍勞工的男女,比手畫腳地交談,街道顯得十分寧靜,寧靜得如一灘死水。
 希望多花一點時間擺攤的夜市小販,個個繃緊著臉,眉宇間散落的是一坨任誰也無解的結,稀疏的人群讓失業而轉業的人再度失去了笑容,只有繼續守著沉沉的夜,沉沉的心事。
火車誤點。從台北返家,遲歸的孩子在車站等候,咿咿嗚嗚不願意走半個小時的路回家,唯一堅持的理由是——忘了帶傘。
 雨水拍打著車窗,雨刷忙碌刮去擋風玻璃上滯留的雨水,冷清的街道清晰映入眼簾。披薩專賣店冷冷清清。快速沖洗店冷冷清清。兼賣文具的書局冷冷清清。手機專賣店冷冷清清。電腦維修店冷冷清清。錄影帶出租店冷冷清清。涮涮鍋店冷冷清清。街尾那攤檳榔店前,圍著幾個中年男子,挑釁著穿著短裙而露出雪白雙腿的女孩。
女孩嘟著嘴,臉上的胭脂冷冷的。
 繞過了陳舊、泛發出些許古典味的鎮公所,燈火顯得稀疏,而驟雨過後的街道,猶如子夜的深沉,偶爾出現的是呼嘯而過的機車,一陣濃煙自機車排氣管竄出,久久未散,滯留於顯得憂鬱的街頭。﹝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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