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消失的索瑪婆婆
文 ◎ 吳文雯 圖 ◎ 幾米
我把地圖攤在地上,然後幻想著那些新地方的模樣,藍色的點代表小鎮,黃色的點則代表比小鎮大一點的城市,
他們如此被標示著,而我可以輕輕拿起一隻筆,
在這個臨湖的城市,或那個位踞交通要道的小鎮打上一個勾,決定自己和他們間偶然的相遇。
不知怎麼的,過了這麼多年後,索瑪婆婆的身影依然不時會從我的記憶之穴爬出,清晰的浮在我眼前。
她直挺著腰,像是想努力撐起整個房間的坐姿,以及後來她獨自遠去時,對著公車站牌揮別的手勢,這些和我對二十多歲的記憶混雜在一起,成為我年輕歲月不可抹滅的一部分。
二十多歲時,我正在四處旅行,喜歡剛開始流行的搖滾樂,參加一點點嬉皮運動,抽大麻,好像信仰著什麼,但其實對什麼都只參與一點皮毛的我什麼都不相信。
旅行到索瑪婆婆的小鎮時候我正在生病,一開始是重感冒,彷彿胸腔裡悶著什麼的不停在咳,手上還得隨時拿著面紙擦掉鼻子下那兩條黃澄澄的鼻涕,為了安頓生病的自己,我在近傍晚時急急忙忙下了車來到巴士恰好經過的這個小鎮。
下車時我走到公車亭的牆壁去看,上面貼著巴士時刻表和一些紙條,小鎮開出的唯一對外公車是在每天早上七點三十分,紙條上則零零星星有些房子出租的廣告,其中有一張紙條搖搖欲墜,不知是年代久遠或當初就沒有粘牢只剩左上的一個角粘在牆壁上,上面寫著:「索瑪婆婆的小屋,廉價分租。供早餐。」
我把這張紙條撕了下來決定去碰碰運氣。
小鎮的夜晚有種吹彈即破的寧靜,彷彿你輕輕吹口氣整個小鎮就會從夜晚的睡夢中醒來。
我循著地址去找,很快就找到索瑪婆婆的小屋。
那座看起來挺破舊的小屋是在鎮上約三層樓高的鐘樓對面,整個鐘樓被漆成白色。在夜晚月光的照射下泛著奇異的光,秒針的滴答聲隨著夜色滲透到小鎮的每個細胞裡。
我敲了敲屋子的門,起先沒有人應門,我又再敲了敲,這次似乎聽到伴隨著腳步的柺杖聲。
等門打開時我忍不住愣了一下,站在我對面的似乎是個老到不能再老的老太太。她花白的頭髮與拿著柺杖的姿勢,使人覺得她似乎已死去了好幾百年又活過來。
我和索瑪婆婆的生活開始有交集,是在第二天早上的事。
那天早上,我到樓上去做早餐,廚房,客廳,還有索瑪婆婆的房間都是在二樓。一樓一間放了張淺灰色床單的床,一把少了隻腳的椅子,一張破桌子的房間是我的,樓上大廳的角落裡還放了把破掃把。
上樓去,我打開冰箱,麵包聞起來還新鮮,我給自己倒了杯牛奶,索瑪婆婆不知是還未起床或怎樣,她的房門在屋子裡的一端緊緊的鎖著,像是悶著嘴不肯開口的倔強老太太。
吃完飯,就當開始收拾碗盤時,突然,我聽到一個低沉呢喃的聲音說:「這不應該是這樣。」
轉頭我看到索瑪婆婆危顫顫的走過來把我吃完早餐的餐具、刀叉,放到櫥櫃的上一格去。
「為什麼要這樣?」
我心中疑惑,但因我為自己的感冒苦惱,第二天我就到街上去散步,沒再細想這件事了。
經過那個鐘樓,我這才發現鎮上居民的作息,都是根據這個鐘樓的,無論起床、睡覺、午休、下班回家,都是依據鐘樓指示,而小鎮居民的家中並沒有時鐘。
這令我聯想到,索瑪婆婆的家中卻有一個立鐘,她會拿著布細細的擦拭黝黑木頭的外殼,鐘面上有鏤空的雕花。
我後來又發現足不出戶的索瑪婆婆的鐘比鐘樓的鐘慢了十分鐘,這讓我困惑不已。
我注意到索瑪婆婆總是在別人鋪上桌巾開始吃飯時,才開始準備中餐,在所有的人放下手邊工作休息時,她還在桌上把最後一個污點擦乾淨。
每當夜晚來臨,她獨自一人僂著背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泛著光的玻璃窗照出她的身影,昏黃的燈光像被黑夜淹沒的屋內唯一浮出的一點光亮,她唯一可辨識的標記就是那圍在肩上的暗紅披肩,在黑暗中,彷彿和無邊的暗夜對抗著。
有一次我忍不住問了:「索瑪婆婆,您知道您的鐘比鎮上的慢了十分鐘嗎?」
她睜著眼,先是看了我半晌,然後才緩緩的說:「不,這不應該是這樣,我的鐘沒有慢,那是鎮上的鐘快了十分鐘,在我還是小女孩的時候,有一次來了場持續很久的的暴風雨,鎮上的鐘被暴風雨中的雷打到,從此就慢了十分鐘。」
索瑪婆婆一邊說,一邊用抖著的手從房間裡拿出一本小冊子,破舊日記簿般的小冊子上有著不知是誰的娟秀字跡,索瑪婆婆翻到一頁寫著:「一八九五,暴風雨,鐘停。十分鐘。」
「可是上面沒有寫是鐘樓的鐘呀!而且沒有寫誰快誰慢。」
「是鐘樓的鐘,否則會寫『家中的鐘』。」
「我媽媽說總之差了十分鐘,不用寫快慢。」索瑪婆婆又說。
我對她媽媽的話半信半疑,那晚我躺在床上,決定第二天就到鎮長的家去問問看這個問題。
整個小鎮是環繞著鐘樓的,鎮長家在鐘樓的旁邊,斑駁的綠色木門敞開著,門口種植了一些三色堇,一隻黑色的貓在台階的陰影下乘涼。
我探頭進去看到一位戴著金邊眼鏡的老先生正在辦公,桌上放了杯熱開水。
「早呀!鎮長大人。」我說。
「您好,旅行家先生。昨晚睡得還愉快嗎?」。
「託您的福,睡得連一隻貓在我旁邊都吵不醒呢。」
「恭喜你了,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是想問鎮上的鐘是不是被雷打到過,快了十分鐘?」
鎮長微笑了,「這一定是那個不應該婆婆告訴你的吧!」
「不應該婆婆?」
「就是那個房裡的東西有一定秩序,移動了她就會說『這不應該是這樣』,然後將東西再放置回原位的婆婆。」
「她是會這樣沒錯,你怎麼知道?」
「很多房客向我們抱怨過。」
「這是她的怪癖吧!」
「這也不是什麼怪癖,就像我早上不跟我的貓喝一杯白開水是不會滿足的一樣。」
我忍不住笑了:「您有這種怪癖?」。
鎮長點了一下頭,也笑了。
「那鎮上的鐘到底有沒有被雷打到過呢﹖」
「關於這個鐘……」
鎮長拿起一份厚厚的文件翻閱著:「這項記載是有,當時是快了三分鐘,不過後來請鎮外的鐘匠來修復了。」
「是這樣呀!」
「是的。」鎮長拿著文件翻給我看。
我看著墨水記載著的文件,果然一字不漏的這樣寫著:「一八九六大事記:鎮上鐘樓因風雨細故快三分鐘,查多鎮鐘匠前來協助修復完成。」
「那我知道了。」
我不再懷疑了,走出鎮長家的大門。
不知道為什麼那天後我的感冒就好了,那幾天讓我想旅行到一個新地方,我把地圖攤在地上,然後幻想著那些新地方的模樣,藍色的點代表小鎮,黃色的點則代表比小鎮大一點的城市,他們如此被標示著,而我可以輕輕拿起一隻筆,在這個臨湖的城市,或那個位踞交通要道的小鎮打上一個勾,決定自己和他們間偶然的相遇。
就像我在眾多公車亭的紙條中,挑到索瑪婆婆的一樣。因為這樣,所以我不停的旅行著,如一顆棋子在棋盤上隨意行進著,希望和另一顆棋,或者什麼擦撞些火花出來。
可是就在我離開鎮長家沒幾天的某個早上,突然間小鎮來了場前所未見的風雨,起先只是小雨如嘮叨著什麼的下著,但到了傍晚,雨勢卻大了起來。
人們紛紛躲在家中把門窗緊緊關上,那一整夜就聽到狂風在屋外不停的咆哮,就算出門也得穿著雨衣,因為雨傘會被風颳得不能用。
大雨和風暴持續了兩三天,等風暴停息,人們走出家門清理街道時,才突然發現一件不太對勁的事,那就是鎮上的鐘停擺了。不但時針分針靜止不動,分別指在兩點十分的時刻,還發出嗡嗡的聲音響遍整個小鎮。
這種嗡嗡的聲響和停擺的時鐘困擾了所有人,大家紛紛在路上探詢著時刻,小鎮的生活像一早不小心打翻的牛奶陷入一片混亂。
這時候大家發現,只有一個人照常過日子,那就是索瑪婆婆。她每天照時起床,午休,睡眠,雖然慢了十分鐘,但困擾的大家都跑來索瑪婆婆家查詢時刻,婆婆比平常更仔細的擦拭時鐘,晚上也不坐在客廳發呆,而是會打開唱盤,放一片唱片,在客廳裡輕輕的哼起歌來。
有一晚,她跑到我房間來,隨著唱盤的音樂慢慢起舞,暈黃的燈光下她的臉孔柔和,像是在邀請,又像是在跳一段獨舞,我在光線與音樂中,忍不住想起困頓的家鄉與母親,靜靜的流下淚來。
但索瑪婆婆的好日子沒有持續多久,鎮上的居民開始抱怨慢了十分鐘的時鐘。
「我每次打開收音機,節目都已經開始了五分鐘。」
「我要出小鎮等鎮外巴士都來不及,巴士在十分鐘前就已經開走了。」
就在大家的抱怨聲中,鎮長親自寄信去給查多鎮的鐘匠,在大家的殷殷期盼下終於又把鐘樓的鐘修復回來。
沒有人再來索瑪婆婆家中查詢時刻,沮喪的索瑪婆婆不再擦拭她的時鐘,也不再待在客廳。
他開始每天在街上行走,逢人便說:「和我跳支舞吧!」
但大家總是回答:「謝謝您,婆婆,不,我不跳舞的。」
後來索瑪婆婆不再請人跳舞,生活作息好像也有些改變。
每天早上起床,吃完早餐後,她便挽著一個籃子出門,直到傍晚才又回來。
沒有人知道她去哪兒,直到有天我逛經過小鎮的公車亭,那是小鎮唯一的對外通道,天氣很好,馬路筆直的從亭前畫過,亮麗的白天浮著幾朵白雲,索瑪婆婆看上去是在等車,圓圓的公車站牌豎在亭前像是她唯一的伴侶。
我經過她身旁,向她打招呼說:「您是在等車嗎?」
她沒有理會我,喃喃自言自語的說:「我也要去一個新地方。」
「可是您這樣是等不到車的,您永遠比巴士出發時刻慢了十分鐘。」
過了約一個禮拜,我已準備離開這小鎮,有天我又跑到公車亭附近時,突然看到她從坐椅上站了起來,走到站牌前去,向那個彷彿因站立太久而顯得孤單且削瘦的公車站牌舉起手臂來,在微風中揮了揮,似乎在說:
「再見。我要走了。再見。」
然後她便轉過身去,朝著筆直的馬路走去,我呆呆的愣在原地,直到她微僂的背影走到盡頭,縮成一個小點。
一個禮拜後我離開了小鎮,繼續我的旅程。
那些年到過深谷裡的世外桃源、海邊的小村落,直到我年邁的母親過世,我返回長大的小鎮,才定居下來,可是我卻始終還不想和我的戀人安定下來。
一天,當我在我的小鎮漫步時,突然,我看到一個老太太從公園的那一頭走來,她精神爽朗,半白的頭髮在微風中飛揚,腳上可以耐冬寒的大筒靴令她健步如飛,滿面的笑容使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離地而行。
我認出那是索瑪婆婆,向她打招呼,她肩上的紅披肩已經不見了。
我問:「您找到您的新地方了嗎?」
她露出一抹微笑:「找到了,那裡每個人都有一個時鐘。」
說完又朝著公園的那頭踽踽行去。
我的戀人此時輕抓著我的手,我向前走不再回頭,突然感到一絲暖意浮上心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