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與細流
文 ◎ 陳芳明 圖 ◎ 豪伯富
東方白的心路歷程,混合著太龐雜的文化質素。他熟悉中國古典文學,廣泛閱讀中國新文學運動的經典作品,
並且涉獵近代西方的詩與小說,吸收的所有這些文學知識,最後都融入他的本土精神。
寫完大河小說《浪淘沙》之後的東方白,究竟還有什麼可以創造的?他可能也有面臨文學思考上真空狀態的時刻吧?至少作為一位讀者,我曾經為他如此擔憂過。他是那種情感特別纖細,而想像又非常豐富的作家。如果遇到創作上的瓶頸,恐怕會為自己帶來精神上無比的壓力。
當他還在構思《浪淘沙》的尾聲之際,我常常在長途電話中,感受到看不見的另一端所傳送過來的緊張情緒。從事這部耗時十年的百萬字小說創作過程中,據說他也有過數度精神崩潰的紀錄。在氣勢磅礡的結構裡、在行雲流水的文字中,讀者當然不會察覺作者的焦慮與挫折。那種對藝術的專注與尊崇,在我同世代作家的身上應屬罕見。每次想到在冰雪的北地有一位台籍作家獨對孤燈,為已經遠逝的台灣歷史注入血肉靈魂,我幾乎可以體會到他胸懷裡所抱持的一份苦情。近乎自虐式的書寫,終於鑄造了一位不容忽視的作家,也終於形塑了一部不容輕侮的作品。擁有這冊大河小說,台灣文學的歷史證詞變得強悍而雄辯。
這部小說可以視為他生命中的里程碑,在我看來,那不是同世代作家能夠企及的目標。我曾經有兩次與他一起旅行的經驗,都是在這個鉅大的書寫工程完成之後。豪情與憂傷,是他特有的氣質。這是在兩次的旅行中,我能感受到他投射過來的兩種異質情緒。然而,我卻又覺得那並不僅是屬於他個人的人格特質,而應該是整個時代氛圍的一種反射。在海外飄泊如許長久的東方白,思故鄉之日遠,思生命之日暮,總會在內心底層沉澱一些被壓抑的、難以排解的欲望與想像吧!
曾經在紐澤西的農場,與他共同瞭望北美的夜空。在那點點螢火微燃的村莊,談話不免發出喟嘆的他,回憶他的台灣歲月與留學生涯,追述他文學創作的艱苦辛酸。朝著虛幻的夜空,他的身影看來極其孤獨。就在他的俯仰之間,我見證了一顆自囚的靈魂,如何在時間的鞭笞中追求他的藝術。從來沒有一種藝術是在群居終日中獲得的,也從來沒有一種可貴的文學是在相互取暖的環境裡誕生。他把自己鎖在一個偏遠的角落,與山光水色相偕寂滅。故鄉可能距離他特別迢遙,朋友於他也非常疏遠,正是在這樣遺失的世界裡,他所有被壓抑的欲望終於能汩汩湧出,對他而言,孤獨並非是封閉,反而是一個巨大的出口。他的歷史想像,就是藉由這樣的缺口而建構起來的。
孤獨,是傲慢,也是挫傷;我在往後的日子中逐漸悟出這樣的道理,既然做了孤獨的選擇,就得一併接收。我早在離開北美之前,就已發現東方白在咀嚼孤獨滋味時的神情。迂迴的旅行經驗,讓我理解到一位小說藝術的營造者,是如何為自己畫出一條自我封鎖的疆界。他發展出來的歷史敘述,自然也鋪陳了不為人知的終極關切。
我後來閱讀《浪淘沙》時,清楚看見他構築台灣人身分的游蕩與流離。歷史自有它的召喚與遺忘,站在邊緣位置的東方白絕對明白台灣人的憧憬與失落。以著十年的時光,描繪出近代史上三個家族的故事,在書寫的背後當亦潛藏了東方白個人的理想寄託。遠離鄉土的人,才能體會文化認同的微妙啟示。因為,倚賴那樣的認同,人的存在意義就會顯現。尤其像東方白的歷史意識特別濃厚,更加無法抗拒鄉土散落出來的魅力。他描摹的家族史,其實就是台灣國族史的縮影;個人在時代洪流中的跌宕,毋寧就是家國命運在歷史長河中的浮沉。我閱讀他的巨幅小說時,幾乎可以撫觸到他胸中積壓的憤懣。
他會是一位悲情作家嗎?戰後台灣中年以上的男子,氣質中不免會挾帶一些模糊的憂傷,那是生命中歷史光澤的迴照。但是,並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必然自我沉浸在悲哀的色澤之中,我比較相信的是,東方白並不適宜畫入悲情作家的行列,他的視野與氣度,預告了台灣文學的一些可能。
一度以為他是不可能繼續再寫下去了。即使不再書寫,也並不影響他已獲得的文學評價。然而,我的擔憂與預測畢竟都落空了,他不但沒有停止追求,書寫的速度反而愈來愈快。在他的大河小說問世十年之後,台灣社會又見證了他完成另一部長篇的文學傳記《真與美》,這部鉅構,可能是台灣作家中規模最為寬闊的記憶展現。在他之前,張深切的回憶錄《里程碑》,是公認的最長的文學自傳。東方白的文思並未枯竭,大河小說反而為他累積更為厚實的衝勁。全書共六冊的文學回憶,重新建構一位戰後作家的成長史,他的博聞強記,不能不使人嘆為觀止。
東方白的心路歷程,混合著太龐雜的文化質素。他熟悉中國古典文學,廣泛閱讀中國新文學運動的經典作品,並且涉獵近代西方的詩與小說,吸收的所有這些文學知識,最後都融入他的本土精神。而這樣的精神,絕對不能等同於坊間的「本質論」的本土,他的回憶錄清楚顯示,所謂本土論是不斷累積、不斷生長、不斷擴張的價值。更精確地說,他所定義的本土乃是屬於「建構論」,一種有機的、動態的、活潑的本土論。
因此,把他的文學定位在寫實主義的脈絡裡來檢驗,恐怕會產生很大的落差。他的回憶錄提供了重要的證詞,在他文學藝術的鍛鑄過程中,終究也經歷了深厚的現代主義的洗禮。他的小說,挖掘許多被壓抑的歷史無意識(historical
unconscious)與政治無意識(political unconscious)。他小說中釋放出來的能量,可能必須從現代主義的角度去評估才比較恰當。
他的思維與創造,已透過具體的實踐,既回歸了本土,又為本土啟開了大門。戰後台灣知識分子的回家方式有許多種,有的是精神回歸、有的是肉體回歸,鄉土的呼喚,形成了龐大的認同運動,不過,有的人回家之後便關起大門,也有回到家後又啟開門窗出走。閉鎖式的認同與開放式的認同,構成某種程度上的緊張關係,這種困境,顯然對東方白並未構成障礙。他直接跨越過去,以文學書寫作為他回家的證詞,又以他的回憶書寫作為開放的儀式。台灣文化主體的構造,不能以一種單一的、壟斷的論述去理解,複雜的記憶與複雜的書寫,就足以指出台灣文化主體存在著太多複雜的異質成分。把《浪淘沙》與《真與美》並置齊觀,恰恰可以佐證台灣文化主體建構的複雜歷史性格。他文字中的微言大義,我深深體會過也覺悟過。
懷著訝異的心情,讀完他新近完成的短篇小說集《魂轎》,我確知東方白的人文關懷未嘗稍止。族群、省籍、身分、認同等等糾葛的問題,在他的短篇小說中形成重要的主題。認同的困擾,是台灣歷史殘留下來的包袱。東方白不厭其煩,從最細微、最枝節的生活中進行解套,他的用心良苦,似乎暗示了台灣社會的進程可到達另一個關鍵時刻。在《浪淘沙》時期,他處理的是台灣本地人在歷史上的認同困境。如今,《魂轎》則聚焦於台灣外省族群在現階段的認同處境。我並不認為東方白已準確掌握到這個敏感問題的癥結,在小說的處理上似乎也掩飾不住他自己的緊張情緒。不過,他小說所呈現的關切,反映出東方白對當前台灣社會的觀察之敏銳。遠離台灣,並沒有切割他與島嶼社會的脈搏之同步躍動。
我無法忘懷十年以前紐澤西夜空下他的孤獨側影,也無法釋懷自己在海外時的那種寂寞歲月。我比東方白較為幸運的是,我的精神與肉體都同時回到台灣;我比東方白較為不幸的是,我再也無法以疏離的、清晰的角度觀察台灣。投入自己的鄉土,就必須接受各種有形無形的斤斧之進行敲打。我的靈魂因此而殘缺,而損壞,而傾斜。我現在的形象,便是在憤怒的時代之錘撞擊之下塑造出來的,我的殘缺,使我認識到生命的本質原就不是完整的。也正是因為不完整,我必然需要不斷去追逐,去填補,去修正。東方白站在遠處,當可理解我是一顆被貶抑、被詛咒的二等星心情,比起海外時期,我變得更為孤絕而孤傲。那種境界,簡直可以比擬冰天雪地中東方白的心情。在文學生涯裡,他是大河,而我只是細流。見證他的文學書寫不絕如縷地問世,我無法不鼓起追趕之志。強烈想起東方白時,豪情與憂傷竟同時降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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