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書>
黑膠唱片與書
能親耳聽到自己喜愛的文學作品經由作者本人詮釋，自是另一番享受，雖然不少錄音已轉成卡帶或ＣＤ，但是我對黑膠唱片依然保有高度興致。
文 ．照片提供 ◎ 鍾芳玲

懷舊氣氛十足的「鄉村音樂」，擁有五十萬張唱片，彷彿一個博物館。

　在走訪西方二手書店與古董書店的過程中，我經常發現一些店中擺著為數不少的二手黑膠唱片，這些唱片嚴格說起來其實該稱之為「讀片」，因為其內容並非以音樂或歌唱為主，而是人聲誦讀的文學作品，例如詩集、小說、散文或戲劇等，這類型唱片被名之為Spoken Word，其源起在唱片史與文學史上都是一則傳奇。一九五二年元月，兩位才剛自紐約市杭特學院畢業、年僅二十一、二的年輕女孩馬莉安．露妮（Marianne Roney）與芭芭拉．寇漢（Barbara Cohen）在上東城九十二街一個詩集中心聽到威爾斯詩人狄倫•湯瑪斯（Dylan Thomas）朗誦自己的作品後，深深被他特殊的聲音與創造出的氛圍所吸引，於是向後台遞了張字條，表明她們有意要與詩人洽談生意，希望有幸能錄製他的詩歌朗讀。兩位小女生當時在字條上並未署全名，只簽了姓名的第一個字母，主要是擔心她們是女性而不被嚴肅看待，畢竟那可是半世紀以前的保守年代。一個星期後，露妮與寇漢在當時文人雅士聚集的雀兒喜旅館（Chelsea Hotel）以五百美元外加版稅百分之十的條件說服了詩人替她們錄音。接下第一筆交易後，兩人才趕緊替新公司命名為「開德蒙唱片公司」（Caedmon Records，Caedomon是第一位使用英文而非拉丁文寫詩的英國詩人。）

二月二十二日下午，酗酒、經常酩酊大醉的狄倫，在極少有的清醒狀態下以他迷人的聲音為開德蒙錄下了精采的《一個孩童在威爾斯的聖誕節及五首詩》（A Child's Christmas in Wales and Five Poems），這張四十五分鐘的故事與詩篇朗誦唱片是雙方的首次錄音成果，狄倫因此成了引領Spoken Word的祖師爺，並風靡了成千上萬原本不認識他作品的讀者與聽眾，開德蒙更成了第一家以出版Spoken Word為主的商業唱片公司。田納西．威廉斯、Ｔ．Ｓ．艾略特，Ｅ．Ｅ．康明斯、海明威、亞瑟．米勒等赫赫知名文學家都相繼「獻聲」於開德蒙，將他們的文字作品以自己的原音呈現。國際巨星理查．波頓（與女星伊莉莎白•泰勒兩度結婚又離婚）則為十七、十九世紀英國詩人約翰．鄧（John Donne）及湯姆斯．哈代（Thomas Hardy）的詩作發聲，如此看來，現今錄製成卡帶的所謂有聲書，其實該算是後生晚輩了。

能親耳聽到自己喜愛的文學作品經由作者本人詮釋，自是另一番享受，雖然不少錄音已轉成卡帶或ＣＤ，但是我對黑膠唱片依然保有高度興致，每到二手唱片行就查看他們是否有Spoken Word 的專區，在這個過程中，卻也擴展我對唱片的認知且結識了一些發燒友。今年夏天我在美國拜訪了位於舊金山灣區北方密爾谷（Mill Valley）的一家二手唱片後，更是讓我驚覺收藏黑膠唱片者與藏書者的行為及心態竟然有許多相似之處。

密爾谷是離舊金山不到十五分鐘車程外的一個富裕小鎮，這裡最吸引我的是設計精巧的圖書館，裡面有著巨型壁爐，室外有露天陽台，透過落地窗還可以看到穿流而過的小溪；另一個吸引我的地方則是家專賣二手唱片的「鄉村音樂」（Village Music）。小鎮上這家「鄉村音樂」，其實威名遍及全世界，來訪的世界級知名人物猶如天上繁星之多，搖滾巨星米克•傑格曾經趕在巡迴演唱會出發之前，乘坐黑頭大轎車神祕造訪此店，藍調之王B.B. King 某日竟然隨意地坐在地上翻閱唱片並隨著店中播放的前輩爵士樂手路易斯．喬登（Louis Jordan）的音樂搖擺哼唱。此外，民謠歌后琳達．朗斯黛、大導演喬治．盧卡斯、影星麥特．狄倫及舊金山市長查理．布朗等人全都拜訪過此處，理由無他，只因店裡林林總總的唱片和特殊的氣氛。

無論你是否為黑膠唱片收藏者，走進「鄉村音樂」都會讓你目瞪口呆，除了最普遍的三十三轉唱片外，還有早期只能錄製幾分鐘的七十八轉唱片與四十五轉單曲小唱片，五十萬張唱片在約一百五十坪的店中分門別類地陳列，樑柱上面有著桃麗芭頓等女星的實吋紙板人型，笑咪咪地向訪客拋媚眼，牆面上密密麻麻地貼著歌手、音樂家的照片，天花板上還懸吊著壓有貓王、瑪莉蓮•夢露臉孔的唱片，單單是視覺上的享受就已讓人陶醉，這一切全是現任店主人約翰•加達特（John Goddard）的傑作。
青少年時就開始收藏唱片的加達特，為了買唱片能打折且能存錢買演唱會的門票，十三歲起就開始在這家成立於一九四○年代的唱片行打工，大學畢業後不久，因為不喜歡聽命於他人，而且對唱片經營又累積出他個人的想法，正巧當時的店主要退休，於是他在一九六八年收購了這家店並擴大經營。五十八歲的加達特自然歷經了卡帶與ＣＤ先後成為主流的過程，但是唱片依然是他的最愛，他從頭到尾都固守著唱片這塊疆域，和他一樣死忠的人不在少數，有些人認為老唱片的音質比較圓潤溫暖、有人味，有些人喜愛沉浸在懷舊的氣氛中、有些錄音則是根本只保留於唱片中，不曾轉換到卡帶與ＣＤ，由於這些因素使得古董唱片的市場有一定的規模，這和藏書的道理是相通的，即便是文字與圖像能以有聲書、電子書等形式儲存，紙本書依然不失魅力，兩三百年前出版的書和最近重印的版本，文字就算完全相同，排版、印刷等設計卻多半有所變動，而且書頁的觸感、氣味也因歲月的變化而大不相同。

店中的分類也頗具特色，除了一般以音樂類型與歌手的姓氏分類外，門口附近還有「鄉村音樂名人堂」（Village Music Hall of Fame）及「個人偏好」（Personal Favorites）兩區，前者是一些經典代表作，後者是加達特依自己當時的心情與喜好所圈選的唱片。另外還有一區姑且稱之為「封面就夠了」（Sometimes a Cover Is Enough） ，這區唱片的特色不在唱片是否好聽，而是封套是否好看或怪異、設計是否令人眼睛一亮，有些人特別收藏唱片的封套，甚至將它們裝裱起來當藝術品般陳列。這讓我聯想起一些藏書家除了依書籍版本、內容作為收藏目標外，有些還喜歡收藏精裝本外那層薄薄的書衣（dust jacket；又稱防塵護套）。「女性音樂」（Women's Music）是店中另一個有趣的分區，其中的唱片以宣揚女性意識為主，這區的成立主要是一九七○年代起女性主義盛行，不少書籍與音樂的內容也以此為主題，一些光顧唱片行的女性顧客於是向加達特反映開闢專區，在顧客永遠是對的信念下，不喜歡以性別區分音樂的加達特還是只好順應民意，然而為了公平起見，他也開闢起「男性音樂」區（Men's music），裡面放置了與男同性戀及強調男性意識為主的音樂。

「鄉村音樂」當然少不了音樂類的雜誌、畫報、大型海報，另外還有休閒類的雜誌如國家地理雜誌、生活雜誌及加達特所喜愛的科幻小說，其中又以一九五○、六○年代唱片發達時期的出版品居多。雖然這些書籍在唱片行中算是配角中的配角，但是卻有人來此專門只為了買書，有些人則是衝著海報而來。不管顧客買的是哪種商品、挑的是哪種音樂，個性十足的加達特卻從不批評顧客的品味，「我哪有資格論斷人家的喜好，我自己就收藏全套史蒂芬•金（美國通俗驚悚作家）的作品，他的書在一些人眼裡評價也不是頂高！」加達特這番話不禁讓我這種對音樂知識不甚豐富的人大為寬心，深怕自己碰到的這位專家會如同電影「失戀排行榜」（High Fidelity）中那位自視甚高的唱片行老闆及兩位神經質店員，常對品味不同或看不順眼的顧客嗤之以鼻。我也記得自己在逛書店的生涯中，偶爾也會碰到一些自命不凡、態度高傲的書商，對於顧客提出一些不怎麼高明的問題給予嘲弄，還好這些人只占極少數。

不論就經營層面與收藏心態上看來，黑膠唱片與書籍都具有極高的同質性，它們更成了極佳的組合。雖然我上大學後，就已將唱機淘汰掉，但是書房中依然存留黑膠唱片，每每看到它們，總讓我聯想起年幼時以虔誠之心一邊播放喜愛的音樂、一邊閱讀世界名著時的愉悅時光，隱隱約約的記憶就像有些刮痕的唱片，在唱針迴轉觸動下所發出沙沙的矇矓樂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