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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1年5月14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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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猶疑照顏色—戀慕葉俊麟 文 ◎ 李克強 圖 ◎ 江正一 葉俊麟的作品中除了我喜歡的幽情，也有大時代的離合及小市民的悲歡，許文彬的比擬或許根基於此。我倒覺得，從文字和作品的形式上看，葉俊麟比較像宋代的詞人，很容易就用文字經營出意境，並讓意境隨著音樂流轉。 
友人吳永隆喜歡聽我唱台語老歌〈悲戀的公路〉，我每唱一次他便付我兩百元，所以光這幾年在KTV唱，我便賺進數千。其實，就算他不點，我也常唱這首歌，因為歌詞裡「車前燈照著街路，夜雨搧車窗」、「冷冰冰留著情恨，凍冷阮癡愛」等意境，總讓我感到無比淒美。吳永隆表示他小時候，常聽見父親在收音機旁聽這首歌，也因此他才對〈悲戀的公路〉情有獨鍾，而依我的理解，這首歌乃是描寫離開戀人之後的黯淡旅途，我想吳伯父的心裡應該有所感觸。 我還有一個姓莊的朋友，平常喜歡喝酒不喜歡唱歌，曾被感情問題困擾過好幾年，每次在KTV看他喝醉酒，唱〈放浪人生〉或〈男兒哀歌〉時，都會有些心疼。直到約一年前，我才注意到這幾首歌都是葉俊麟先生的作品，也才驚覺，幾乎所有我喜歡的台語歌都是由他作詞的，包括：〈思慕的人〉、〈舊情綿綿〉、〈淡水暮色〉、〈悲情的城市〉、〈溫泉鄉的吉他〉、〈可憐的戀花再會吧〉、〈離別的月台票〉、〈難忘鳳凰橋〉、〈暗淡的月〉。這些歌已經傳唱數十年，慰藉了兩、三代人無數的心靈，而這其中當然包括吳伯父、莊姓友人和我。 即使不是我喜歡的，如〈媽媽歌星〉、〈孤女的願望〉、〈可愛的馬〉、〈安童哥買菜〉、〈送君情淚〉、〈博多夜船〉、〈落大雨彼日〉、〈寶島四季謠〉、〈快樂的農家〉、〈一卡破皮箱〉等等，我簡直不敢置信，這些也都是他的作品！ 民國四十五年，葉俊麟先生在基隆寫了〈舊情綿綿〉，這一年，我在基隆出生。葉先生的〈舊情綿綿〉原本是詞曲同時呈現，但隔年他遷居到台北縣三重，結識洪一峰先生之後，這首歌才由洪一峰重新譜曲，成為流傳至今的版本。 談到作品，必須先談到藝術家的情。根據葉俊麟後人所寫的資料顯示，〈舊情綿綿〉是他一度迷戀茶室女郎的感懷之作。葉先生婚後為了躲避戰亂，曾遷居到太太位於台北縣雙溪鄉的娘家，台灣光復後返回基隆，不料卻遇上由桃園縣復興鄉到基隆茶室上班的湯姓女子，於是兩人發展出一段戀情，這段戀情最後雖然破滅，但它卻讓葉俊麟寫下了這首哀怨的歌曲。 而〈思慕的人〉，是遲至民國五十年才發表的，同樣是葉俊麟和洪一峰合作的成果；資料顯示，這是葉俊麟回憶和基隆某一富家女初戀失敗的情懷。我不必贅述歌詞內容，因我深信很少人能夠不被這首歌感動。 葉俊麟，生於民國十年，讀過私塾，有漢學底子，十四、五歲就能作詩、作詞，十八歲發表舞台劇作〈潮流〉之後，陸陸續續仍有劇作發表；直到民國八十七年以七十八歲高齡辭世，他所留下來的歌謠作品近八千首之多。 當年他的歌紅極一時，還經常被拍成同名的電影，如《悲戀的公路》便前後拍過三集，足見盛況。而依葉俊麟歌曲所拍的同名電影《難忘鳳凰橋》，據稱片中的「鳳凰橋」一景就在青草湖，去年新竹市政府亦因此在此地舉辦相關活動，引來不少人的追思，而這樣還無法描繪出葉俊麟的成就；名律師許文彬是葉俊麟女兒葉賽鶯台大法律系的同學，曾經陪葉俊麟度過晚年的部分生活，他在基隆市政府出版的《葉俊麟紀念專輯》中撰文，更形容葉俊麟是台語歌謠創作藝壇的杜甫或白居易。 杜甫和白居易是唐代詩人，作品很具社會性。葉俊麟的作品中除了我喜歡的幽情，也有大時代的離合及小市民的悲歡，許文彬的比擬或許根基於此。我倒覺得，從文字和作品的形式上看，葉俊麟比較像宋代的詞人，很容易就用文字經營出意境，並讓意境隨著音樂流轉。他的很多作品在形式上像宋代的慢詞，經常以三段呈現，意境上各有鋪陳，文字也極少重複。不過，最讓人驚艷的，還是他運用台語的技巧，我對〈溫泉鄉吉他〉的第二段就印象深刻：「溫泉鄉白色煙霧，一直滾上天；閃爍燈光含帶情，動阮心纏綿……。」 「白色煙霧滾上天」寫景又寫情，實唱時，「滾上天」的「上」字讀如「將」，並不是直直而上的意思，是台語很獨特的語詞，可以拿五代後周世宗談瓷器的「雨過天青雲破處，這般顏色作將來」的「將」字用法來作比較，同是音雅而意綿。 「動阮心纏綿」的「動」字應也不作感動解，比較像「從無到有」的「由靜生物」；而「纏綿」二字，台語讀來更是情生意動，不必是兩人相處的「纏綿」，僅僅是心動而纏綿。 這樣的文字，不是文學的文字，而是結合語言的音樂文字，在葉俊麟的作品中隨處可見，美麗、多情又傳神，這難道不像是宋詞的翻版嗎？我常向友人發表謬論，建議台北縣政府可以挑選〈淡水暮色〉作為縣歌，這也是由葉俊麟作詞、洪一峰譜曲，民國四十八年的作品。古人說「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淡水暮色〉恰是如此，它的歌詞如下： 日頭將要沉落西，水面染五彩，男女老幼在等待，漁船倒返來。桃色樓窗門半開，琴聲訴悲哀。啊……，幽怨的心情無人知。 朦朧月色白光線，浮出紗帽山。河流水影色變換，海風陣陣寒。一隻小鳥找無伴，歇在船頭岸。啊……，美妙的啼叫動心肝。 淡水黃昏帶詩意，夜霧罩四邊。教堂鐘聲心空虛，響對海面去。埔頂燈光真稀微，閃閃像天星。啊……，難忘的情景引心悲。 根據洪一峰的說法，他們有好幾次在淡水小鎮泡茶，當時的情景都被葉俊麟寫入詞中去。例如，有一次兩人坐在茶室，附近傳來姑娘的歌聲，循聲望去，那窗戶半開半掩，便是葉俊麟後來寫的「桃色樓窗門半開、琴聲訴悲哀」。其他如「朦朧月色白光線」、「河流水影色變換」，都是寫景好筆，是真正帶著詩意的文字；而「教堂鐘聲心空虛，響對海面去」已不僅只寫景，境乃隨之而出。這〈淡水暮色〉，便大有唐代詩人崔顥登黃鶴樓「日暮鄉關何處是，湮波江上使人愁」的情致，文字委婉處，更不遑多讓。 與其說葉俊麟善於駕御文字，還不如說他精於掌握語言的音樂性，像劉福助的成名曲〈安童哥買菜〉，葉俊麟便把菜市場的顏色和聲響描繪得淋漓盡致。另外，他的創意也是使作品成功的一大因素，像他三、四十年前的作品〈夜間飛行〉、〈風速四十米〉，和今日許如芸的〈日光機場〉、五月天的〈軋車〉，或在情境上隱隱相合，或是精神上綿綿相契，都讓人不得不佩服他創意面向的廣泛。 葉俊麟的詞作分兩大類，一是和台灣本土的作曲合作，一是根據日本歌譜曲，後者占了大部分。這種情況，評論家以為部分原因是因為二二八事件壓抑了台語藝文的創作空間，並以此為憾事，葉俊麟晚年也有相同的想法，於是他便環遊台灣，創作出寫景寫情，創作詞曲兼具的「寶島風情畫」系列，辭世前完成卅六首，基隆市政府出版的《葉俊麟紀念專輯》中附有他的手稿。 和他的一些早期作品比較，這個系列明顯少了怨懟之情，代之而起的是對台灣風土人情的法喜圓滿，例如寫月世界的〈寶島月世界〉有這樣的詞句：「一幅美妙的世界，湖上明鏡照出來」、「春宵夢中有安排，無疑現實也存在」，化〈淡水暮色〉詞作中的「幽美」為「優美」，別有一番意味。 我深信，這幾十年來在台灣生活過的人，至少應該都唱過、哼過或聽過葉俊麟的歌，光這點就足以說明他的偉大。杜甫〈夢李白〉寫道：「落月滿屋梁，猶疑照顏色。」我們每天在錢櫃或好樂迪唱歌，都有人唱葉俊麟的作品，這是因為他作品中蘊含的感動之情，常令人揮之不去，久久戀慕不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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