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1年3月27日 星期三
 
小連載─1

他們根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
如果世界對她而言是建立兩極概念的過程,
夏冬、晝夜、善惡、愛恨……
把她訓練成所有的狗一樣,
是個色盲,
只能識別某種絕對的東西或意義。
恐怕他們以往各自的生命經歷就是,
一切相反。

文◎ 蘇偉貞 圖 ◎ 閒雲野鶴
 「白日完全結束進入黑夜前有段過度時光,天色明暗曖昧,只有七、八分鐘光景,叫作狼狗時光。要用鏡頭捕捉這個畫面,必須快速搶拍,電影拍攝手法稱之為魔術時間(magic hour),表現出來的效果是物體稜線清楚,看上去卻有著夜晚的效果。」
這是成群告訴她的故事,狼狗時光之「魔術時間」。

 「現在你就算把人活活打死,他也沒辦法分辨這段曖昧時光,更別說捕捉它。」是言靜離開大連前的一個夜晚,天色暗沉,她和成群被不多不少的時間所困住。坐在車裡凝望前方,她沒來由憶起這段話,過去的他們被鎖在那段天光中。那時候,他們沒有「魔術時間」可用。

 她從來不知道這樣算不算道別,即使六小時後她將搭一天最早的航班轉香港飛回台北。

 總之在成群面前,她似乎從開始就沒準備好。最古怪的是她總在調整時差的狀態中。成群好不到哪裡,如在宿醉中。還記得當時成群便是醉的,雖然外表看不太出來;她則再清醒沒有的承受認識成群後才新生的偏頭痛拿她腦葉穿針,每針都神準地伴隨著咒詛,一針一針刺向她內在最脆弱的部分,保留了外表的完整,這使她在成群面前愈覺孤獨。

  她知道離開這裡就像暈船的海員登上陸地便不藥而癒。而這次,恍若會讀心術的成群啊!只是精神渙散語意確定:「下次見。早點回來。」(妳知道我多愛妳?妳知道我在哪裡的?)同樣的反詰是:「我們犯的罪很平常嗎?」她沒問,談不上多麼深刻的理由,只因為來不及回過神。還有,他們無法放鬆。(除去第一次見面,那時她並沒有心理準備會遇見他,是的,她常嘲諷自己不知道人外有人,終於見到鬼。)活該她現在落陷在離開與見面的低潮中,無法找到一個支撐爬出去呼吸。
這次屬於他們之間的「第五元素」直航,一次歸期。等待不定期棲息地季節風來臨,然後候鳥起程飛向大連再洄游。但是這次,她真的失去主意,將如何面對那個有成群的世界,這不是她去到這裡的理由嗎?

  機艙外攝氏零下四十度,遙遠的凍原,又同時是言靜切身感染的熱病。飛機將於子夜降落,在一天最初的時光刻度看見。(你可知道我的計畫?你沒問為什麼這時間飛來,你是知道了嗎?)「今年第一場雪昨天深夜落了下來,也許知道妳要來。」香港候機,她天人交戰許久才播通成群電話。好像如果不對勁她還可以抽身回頭,那頭成群一貫平和,聽不出狀態,這安慰著她。

  他卻知道她喜歡雪,鋪天蓋地棉絮蒼茫讓她覺得安全與寧靜。「成群成群地言說安靜」他們步過雪原,言靜笑盈盈轉譯,大地正如是將他們名字傳遞出來。成群話少,確定的情感使他會做的動作是把言靜的手放進自 己口袋,以全身最冰點「鼻尖」貼近言靜額頭,下頷摩擦她鼻骨,屢試不爽,總牽制她當下整個人轟熱起來,如見故人。是的,成群就是她的故人。

  完全不像她現在渾身燥熱,感覺身體一波波蒸發出的焦慮與不安形成繭令她窒息。她稱呼這種症狀叫:「見面症候群」。以害怕開始、以害怕終結,因為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什麼地步。她簡真像被下了蠱,活體實驗這個猛爆性傳染病。這終將是她少數的內在經驗,成群的經驗更支離破碎,是人走向不完整的過程,沒別的,只有一個目標——活下去,那就是以前她絕對拒絕相信某種事的理由,像是愛上歷練文化大革命、加入紅衛兵走南闖北串聯的共產黨員小知青。他們根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如果世界對她而言是建立兩極概念的過程,夏冬、晝夜、善惡、愛恨……把她訓練成所有的狗一樣,是個色盲,只能識別某種絕對的東西或意義。恐怕他們以往各自的生命經歷就是,一切相反。(她極右?他極左?她極頹廢,他極振作。)所以,清清楚楚,看見他就想到雪。他呢?第一次遇見成群是什麼時候?是她整個人包括身心處於一個尖峰期。她陪鄭宇森到中國臨海之城大連參加學術研討會,成群擔任會議總召集人。鄭宇森大學裡教世界經濟,台北文化界在七○年代後便形成一股文化混風,她的作家光環在鄭宇森「學校寄生蟲」群落相當醒眼,因為好奇,他偶爾帶她參加社交,視她為奇珍異類,缺少話題時還能助興,言靜的小布爾喬亞氣質頗能壓場。當然,碰到有些場合就不那麼有趣了,總有些人脫線演出要送書要簽名還算有禮貌的了,最多的是那種不假思索的反應:「我有個故事一直想寫但就是沒時間,不如你幫我寫,我想你一定有興趣。」當然沒有,但是直接拒絕沒什麼道理,於是 她開始說英國的那個酗酒抽菸老在減肥的女子BJ如何把自己的私密生活寫成書一舉成名,要不就是為同事小女兒說故事的英國大教授無意中創造 出愛麗絲夢遊仙境的故事,但那不是現代神話就是童話,最後,在必須不斷耐著性子拐彎抹角說「不」的情況下,言靜選擇盡量避開屬於鄭宇森的聚會。

  沒想到這回踢到鐵板。不僅全套學術大餐端上桌、磕頭磕腦碰見躲了大半個圈子的台北「學術怪客」,還被迫聽兩岸「書蟲」純清談。跟鄭宇森結婚七年,她太了解他們想什麼,不!她不知道他們想什麼,那是一種直線習慣或稱之為無狀狀態,沒什麼性格,難以歸類。「妳更無聊,意外多出來的假期在家睡大頭覺恐怕還強過開會。居然臨時起義跑到這兒關起門比武。」讓言靜無聊極至的癥結在大會建議(建議?說穿了就是規定!)別單獨行動,怕她迷路,「什麼學者嘛?秀才遇到兵,有理講不清。」她才來兩天心裡不止狠狠詛咒了八百遍,算開了眼界。她在寒冬深夜的紐約市為買礦泉水橫掃五條街都沒走丟,莫非同文同種的中國北方大連迷宮更勝西方?「是怕鄭夫人遇上爬刨匪。」成群出面關切。言靜聽他解釋先是楞住反應不過來,繼之聽懂了笑不可仰,然後直起身子正色對成群說:「這種錯誤下次不可以再犯。」言靜難測的肢體語言,對成群太複雜了,他大約覺得她瘋了至少半瘋,角力般兩人僵局片刻,尷尬的成群面無情,在等待下文分解,言靜這才淺笑示意並且伸出手:「我有名字,辜言靜。」手掌剛好一握,成群接了過去,手便躺在衣胞中。言靜直視那張臉,最初映入眼簾的是成群一口白牙,第二感覺到他的手。成群顯然不知如何交談,以致有些僵硬聽起來甚而略帶敷衍:「對不住!」她卻聽得心頭一震,多奇怪的用詞與道歉密語,她的中產階級雅痞調調吃不開了。所以她哪裡都去不了,落單枯坐在會場最後排,成群是主辦學校財金系主任,最年輕的主任,在講究輩分及出身的學術圈,成群顯然不僅傑出,但是放在那個環境卻有什麼不太對勁,像他這樣溫和又性格難掩的知識分子。言靜從來沒有機會如此專注只做一件事——觀察人。

  直到最後一場議程,成群擔任講評人,在關於中國大陸經濟現代化議題上修理了鄭宇森的發言,他的霸氣,讓人注目。那場言語交鋒,重點在中國大陸是新經濟體以流域畫分數個經濟區域,每區域形成既獨立又互相支援的經濟體,西方理論基本上無法移植中國,如果援引西方框架西方理論西方進程,「那麼肯定是不了解中國社會體質,同時也未免太樂觀太客觀。在一九二七年毛澤東就說過,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緻,那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動。」他稍停頓:「所以我們沒有時間。」那種融入社會主義體制、結合資本主義優異理論基礎的敘述方式很有股挑釁味,一時火花四射。

  鄭宇森出身芝加哥學派,做完博士後研究便留在那兒的研究室,言靜出國攻廣告資訊,她行使避重就輕的本能,開始便打定主意輕鬆拿了學位然後打道回府,左顧右盼中遇上鄭宇森,索性更省力嫁給他。她拿到學位不久碰上九○年代美國經濟不景氣階段,她無法過太單純的校園生活,芝加哥冬天又太冷,她一向是夫妻關係的主角,鄭宇森找妥學校他們便回到台北。她承認這一點都不高貴,連浪漫都談不上,只是使一個簡單的故事變長了,鄭宇森的故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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