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1年6月26日 星期三
 
〈長篇小說全頭題連載〉.20 文 ◎ 平路 圖 ◎ 山人形
 —大明星之死?
難道像喬伊說的,謎底其實很簡單。這場變故讓大明星萬念俱灰,不想活了。接下去的作為只是慢性自殺。之前大明星倒是希望重新來過,迷迷糊糊她就有這種憬悟:嫁入豪門,在人海中消失,才是幸福的起點。
彈一下菸灰,喬伊繼續喟嘆:影藝圈嘛,捕風捉影的謠言很多嘍。傳聞中還有個菲律賓鼓手。賣唱的時代,愈紅愈招忌,女歌星身邊總跟著一不知真假的耳語。你看,要不要加進去?會賣座?我準備把菲律賓鼓手那段編進去,當成大明星的初戀。
我瞪喬伊一眼。這個八婆,不擔心大明星生死成謎,媽的,唯一在乎自己劇本有沒有票房。

分手還算漂亮。喬伊說,郭家為她找到下台階。我們男方門風保守,迎娶演藝界的女人,條件是必須斬斷歌唱生涯。至於女方的理由,則是不肯為婚姻放棄事業。大明星吃了悶虧,勉強保住面子。
東南亞首富,門檻高嘛。我隨口應著。
比起來,算是有格調的嘍。喬伊回過頭替大明星講話。這個圈子,我看得多。到適婚年齡,女人總害怕人生是空的。除了這個脫身的機會,再沒有別的好事情。
「賈桂琳下嫁歐納西斯,你想想,一樣的道理。」喬伊說。
這間濱海咖啡廳人聲嘈雜,好吵,或者廣東話本來就吵。我想著錢多到某個程度是有好處,可以買下一個孤島,讓大明星過著不被打攪的日子。

喬伊又拿出一疊打字稿。原來劇本之外,一魚多吃,喬伊把大綱拉長,同時是電影小說。喬伊認真問我認識哪家出版社,專做羅曼史的出版社更好。
我隨便翻翻。圍繞著剛剛那段不成的婚事,媽的,真服了她,梁祝式的鴛鴦蝴蝶。
少東陪小君遊歷麻六甲,有一條老街,保存極好的華人住宅。站在二樓,推開一扇窗,魚鱗似的屋瓦,中間天井是唯一的光源。
小君說:「覺得自己好想逃,沒牽掛、沒沾連。」
少東聽到了什麼,眼睛裡有一線光采。用很慢的語氣說話,說他從小被送往倫敦的寄宿學校讀書,一年到頭都在下雨,要不就落雪,校舍是一間古老的修道院。滲出溼氣的石頭牆,吊在床欄上的襪子永遠不乾。心裡好想回家,回到一年到頭炎熱的家鄉。

「交下來的家業好沉重。回來沒多久,我又想走了。」男人對著天井說。家裡人對他有不切實際的期待,希望他接掌事業,找個門當戶對的女人聯姻。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找哪種對象,希望是個古典氣質的女性,跟他交往過的西方女人很不一樣。西方女人她們太直接,約會過幾個,他嚇怕了。他理想的女人,溫婉又沉靜,草蓆子上,佣僕打著扇子,像一尊清涼無汗的白玉臥佛,那是他回到東方想要找到的東西。

小君傍著他,鬚後水的清香,帶著一種好家庭出身男人特有的潔淨。確實跟她交往過的男人大不相同。靈感來了,她順著他的話找話講:「我也是這樣的心情,這些年常在外面。即使回到家鄉,好像並不屬於那裡。」
看著女人飽滿的額,平整的一張臉,果然跟他交往過的西方美女很不一樣,「你在哪裡?我們倆怎麼會遇得到?在明朝還是清朝?」少東順勢問。
隨著他的眼睛,她的眼光望向窗外。她柔聲說:「只有你我,我們兩個人,不屬於這世界的任何地方。」
問彩雲,何處飛,願乘風永追隨。

忍不住了。當時我跟喬伊說,你以為還在拍三廳電影,時代不同了。要賣座不是?調子太慢啦。聽我的,我讓你劇情急轉直下:
說時遲那時快,衝出來一台貨卡車,引擎旁邊高豎一條鐵管,燒煤油,煙囪噴黑煙那種。上面載滿塑膠小燈籠,歌星晚上登台用的。這兩個打嘴炮的站在窗邊,眼看要被黑煙噴到,拉著男主角頂級麻紗的南洋衫,你的女主角往後退,步子沒站穩。正中下懷,跌進男主角懷抱裡。
幾叢蘆葦,天井中渺無人蹤。喬伊你聽著,告訴你那導演老公,我不會拍電影,但我知道哪個是賣點,這裡正適合下一場床戲。
大家靜一靜,前面站著的坐下來,插片時間到。我小時候看得多。有一次,跟著我老爸走進去,迷濛的一點光,觀眾做手勢叫我趕緊坐下。我猛一回頭,銀幕上大特寫,媽的真倒楣,自己正夾在女人的那條屄縫裡。嘿,告訴你喬伊,床戲在天井上拍,獨具︽聊齋︾的美感,又有拉野屎的快感。攝影鏡頭再帶到街角賣涼粉的小販,顧客蹲在板凳上,涼啊涼,吸裡呼嚕的吃冰。多有現實感!
「對了,道具用的那種卡車,我們台灣叫烏賊車。」我告訴喬伊。

喬伊瞅我一眼,你這人,殺風景。
跟喬伊順口胡謅,她脾氣挺和順,沒像剛見面那樣惹人嫌。問題是,我任務在身,哪來的美國時間跟她窮蘑菇?後來回到旅館,一刻也不能懶,翻出手稿中有關「G」的片段。
手稿上在幾個地方反覆提過:得不到的東西,得不到的東西會發出一種,一種很奇特的亮光。
媽的,讓人洩氣,指的就是這個有錢小開?
難道像喬伊說的,謎底其實很簡單。這場變故讓大明星萬念俱灰,不想活了。接下去的作為只是慢性自殺。之前大明星倒是希望重新來過,迷迷糊糊她就有這種憬悟:嫁入豪門,在人海中消失,才是幸福的起點。
喬伊可能是對的。我繼續在燈下拼圖:原來就是他在等她,一個沿河的口岸,牆角趴著壁虎、彈簧墊子滿是凹洞。巧妙的安排,從一條河上消失,他們逃走了。豪門少爺與她一樣,等了許多年,等待的始終是這一天。
日後人們繼續聽聞小開的名字,那只是替身。好質料的西裝,挺直的身架,站在城堡一樣的門廊前送客。
跟她一樣,他早已經不在那裡。

老哥︰
全東南亞最受人矚目的富家少爺,人在哪裡?
找不到那個小開。銀座後街,鐵道後面,十層樓上的俱樂部,穿過一堆托盤子的兔女郎,找到會講漢語的媽媽桑。跳上枝頭做鳳凰的女侍哪裡去了?媽媽桑從吧台的高腳椅歪下來,胸脯裸露在肚兜外面,肩膀靠過來,晃晃手裡的酒杯。「有問有答,今天免費奉送。」
「Tere—— ?什麼?」

香水沖昏了我頭腦。媽的,粉味的女人,望著胸前兩垛白花花的肉,那種感覺又回來了。我有點招架不住。只看見媽媽桑詭祕地笑:「找人?你太寂寞了。」
角落的位子,我在暗影裡定下神揣想:大明星聽說郭家小開後來娶了銀座女侍,那是種複雜的心情。富家子終於——這次終於——選擇了愛情。大明星聽到,覺得安慰?又有一絲遺憾?心裡是怎麼樣的滋味?媽的,我替她叫屈,每次她都是差一點點。
俱樂部裡一杯酒,口袋空了大半。我拍拍屁股下樓,旁邊剛好是一家居酒屋。吧台坐了三位商社職員,我的日文勉強對付。民意測驗一下:每個人都聽過她名字,還把大明星好有一比。
聽聽他們怎麼說的:「如果她在日本,就是我們的國民歌手:美空雲雀。」
真巧,我記得看過資料,大明星在訪問裡跟人說過,她從來的偶像都是美空雲雀。

應這幾位顧客要求,點唱機一遍遍放送那首︿宛延的河川﹀。店裡每個人都會跟著哼。三位職員興頭起來,爭相說自己最欣賞美空歌唱生涯的哪一段。從戴頂禮帽穿著西裝的小童星,到面容豐潤的成熟女人,後來是劇力萬鈞的母儀天下。看起來,日本人有耐心,願意等偶像長大、等偶像成熟,甚至願意與美空一起老。老了,依然受人們喜愛。
我們大明星呢?媽的,哪裡有那樣的運氣。
「美空死了,我們千萬人排隊相送。她的葬禮,在台灣應該有差不多的盛況。」
媽的,她沒死,她不能夠死。我大著舌頭說,你們不懂得,因為啊,我,我,我不准她死。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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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日君再來》回應徵文

 全頭題連載的平路長篇小說勾起聳動話題,大明星是生是死?氣喘或吸毒?借由調查員深入追查、抽絲剝繭,在跟監報告與疑似大明星手札之間串連虛假與真實的迷離風景,情節扣人心弦。歡迎讀者針對本小說,抒發心得或延伸創作,六月二十八日截稿。回應限三百字內,一經刊用,稿酬從優,並有機會獲平路簽名書,投稿方式見本版最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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