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全頭題連載>.7 文 ◎ 平路 圖 ◎ 吳孟芸
　—大明星之死？
咱倆兄弟一場，幫我傳個消息，
橫豎一條命，想要搞我，我可是狗急跳牆。
到時候，跟大明星的故事一起真相大白。
局裡休怪我翻臉無情。哈娜是我的線民，
我們單線聯絡，我握著不少資料。

老哥︰回到台北幾天了。沒找你吃飯，暫時也不打算去局裡述職。這趟突然回來，算自己的私人行程，因為我有一個奇怪的靈感。
頭先幾天居無定所，沒事做，先是去地下舞廳報到。
幾個跳標準舞的地方。都是大明星的年紀。身材也差不多，一個個都帶著贅肉，腋窩底下都鬆了，寂寞芳心的中年婦人。跳舞場共同奉養一個教舞老師。看來挺吃得開，女人心甘情願出學費向他學舞。

教舞老師走到哪個女人跟前邀舞，女弟子都眼睛發光，被榮光普照到了。那個男人一把小蠻腰，穿件包屌的緊身褲。還敢人模人樣的招搖。我愈看愈不順眼，欠揍，很想叫出來海扁一頓。當年我們學的那點擒拿，碰到真刀真槍的會心虛，對付這小子倒是綽綽有餘。
大概昏頭了，在一堆青春已逝的婦人裡面尋找大明星。
記得的總是我最後見到她的模樣：那時候，沒有人認得她是大明星，她站在街角，對三輪車揮著手帕，一張月亮臉浮腫著。
P．S．還是老規矩，寧可給你提筆寫信。台北街頭，郵差少了，只有我一個人在炎陽下四處找郵筒。

老哥︰
謝謝關照，局裡的大頭們嚇到了，此行讓我報公帳。我知道他們投鼠忌器，其實是在敷衍我。無論如何我求之不得。這樣做就對了，繼續把錢匯進我指定的帳戶。
晚上沒處去，熟門熟路逛到西門町。
簡直慘不忍睹，變了，全變了，從前的地方都成了老芋仔的地盤。走進場，付了茶資坐下來，台上一個穿亮片旗袍的老女人，滿臉的白粉。
算歲數是大明星的姊妹淘，搞不好還一道上過群星會。開口唱的是老歌，「似這般奇情的你」，「奇情」，這兩個字打進我的心坎裡，我想到大明星，這一段奇情的遭遇，搖晃我的夢想。我到底在幹什麼？

布幔影影綽綽的，外面看不清已經那麼老舊。廁所裡衝鼻的尿騷。分不出男女，防火梯上兩個疊在一起的身子。
回頭看最後一眼，玻璃門映出我的影子，只差戴頂軍帽，活像後來我老爸的樣子。媽的，自己也是老芋仔了，真真現世報。
為什麼這裡專門唱老歌？有的歌星，老得脫了形不說，嗓子也走調。「你就真的像塵埃消失在風裡。」那是︿哭砂﹀。十幾年有了。那些年，跟著大明星出任務之前，在台北流行過一陣。記得這首︿哭砂﹀，因為調子很特殊，「為何你從不放棄漂泊」，漂泊，嗨，走到這一步，誰都回不了頭。
在老家裡打開電視，綜藝節目的歌星都那麼俗氣。關上電視，我坐在藤椅上跟自己嘔氣。

眼睛進砂了？到這年紀，反而愈來愈挑剔。
我坐在椅子上，想著大明星的命。從童星開始就一路在唱？我把現場重建給你看：十四歲的她，梳著兩隻小辮子，軟綿綿的童音唱︿晶晶﹀，好聽極了。
老哥︰
臨走前，去了一趟她的基金會。就在空軍總部後面，以前是眷村的老房子。現在變成公寓，
基金會死氣沉沉，他們家人死腦筋，不會經營商業的玩意。尤其她弟弟，一看就是老實人。

講到死因是重點。她弟弟說：「那種時候，老姐那個樣子躺在那裡，怎麼還想到解剖？」還說，出事前幾天跟老姐通電話，在電話上講了一個多鐘頭，，老姐很確定，馬上就要離開清邁。她弟弟似乎愈談愈煩惱，苦喪著臉：「老姐是我們家的支柱。她一死，柱子倒了。我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
拖到離台前夕才去她家，因為不想看到她弟弟。想著同樣特徵在家人身上出現，多嚇人，想著腳都軟了。

怕見她弟弟，這種心理很難形容。我跟美雲婚姻破裂後，曾經邂逅一個女人，厚嘴巴，性感的鼻樑。幾次歡好，兩人感覺都上道，接著她邀我到她家。發現同樣的特徵出現在她妹妹身上。也是厚嘴巴，寬寬的鼻樑，望著那個翻版，客廳裡我坐不下去了。一瞬間，看清楚自己做這件事的無望。
還好，大明星的弟弟長得憨厚壯碩，兩人一點也不相像。

老哥︰
回到清邁後一直失眠。
昨晚，做了一個夢。在夢裡我沒有拉住美雲。
推她，美雲醒不過來。狠命地推，叫醒她的一瞬，媽的，我一眼就識破了，她臉上春情蕩漾。前一刻在什麼樣的夢裡？我揪她的頭髮，想到那些相好的啦，還難捨難分是不是？你這個婊子，褲帶繫緊一點好不好？

你會說，老弟，美雲心甘情願跟著你，後來，是你自己弄砸了。
離婚書上簽不下去，我怕想起她那張迷茫的臉。
大明星喜歡咬指甲，笑的時候有點孩子氣，一絲心機也沒有。老哥你上封信提醒了我，我仔細看，真的幾分像，媽的，像剛認識時候的美雲。

老哥︰
說是報帳，怎麼？要我交代在台北的日程。剛回台北，換了幾間小旅館，我是沒往家裡住。回去沒有鑰匙。竹籬笆門上了大鎖。眷村老房子，捱到拆遷有一筆錢拿。

幾天才找到我毛弟。毛弟成家了，保險公司的業務員，繼母跟著毛弟他們住。從小就這樣，毛弟跟繼母一國。老爸不回家的日子，我自己一國。
拿到鑰匙我就住老家，家裡沒多少灰塵，老爸的像掛在牆壁上。繼母偶然還會回來看看。

媽的，跟你講這做什麼？
至於那個女人，老哥，你知道我這人，有個罩門：喜歡帶粉味的。我總在想，看得對眼，對了，就對了。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高跟鞋敲在靜靜的巷子裡，當年碰到美雲就是這樣。一陣香味飄過來，臉上一派天真，又說不出的悽楚，媽的，真是冤家，對著我走過來。
回去台北沒幾天，我在中山北路的後街碰上她。怪我自投羅網。就是那幾條叫做the zone 的巷子，沿用越戰時度假美軍的舊稱。那女人招招手，嘴上叼根菸，搖著二郎腿。這女人挑了挑眉毛說，ＣＩＡ我見多了，整天在吧台射飛鏢。不用說，你幹的也是這一行，我見過你。

當然，她是那種陪喝酒要花錢的女人。
當時有些不服氣。什麼叫作幹情報的？你外邊人根本弄不清楚。就著昏暗的燈光，用手指蘸著茶几上的酒水，我一邊畫各個支系，一邊跟她講解：我們的前身是保密局，再早一點是軍事委員會的第六組，變成國防部的第二廳。江南命案後，又改為軍事情報局。軍統，保密局底下設七個處，第一處是情報處，處裡又有四個科，其中之一就是國際科。

告訴她這些，都是普通常識。第一次見面，沒話找話講。她倒讓我知道ＣＩＡ從未放棄台灣，老美還在原地活動。
你們摸出人家的底細，為的是打聽消息：就因為這女人沒身分證、非法打工，還不就這些把柄。這樣做等於欺負人家，媽的真造孽。

現在才弄清楚，前封信為什麼舊事重提，問我美雲的事。原來局裡磨刀霍霍，向著我來了。
準備好了嗎？當然，這件事本身不單純，我追查的動機也不會單純。

老哥︰
玩真的？局裡要徹查我在台北的行蹤？這有什麼難以理解？我在清邁悶慌了，回到台北流連聲色，很尋常的道理。
搞情報的祖師爺不都這種癖好。雨農將軍與胡蝶的韻事大家知道。有人說，沈之岳沈老，跟毛婆子江青也有一段。

毛人鳳前局長遇上名伶于素秋那是魚水相歡。聽說，有一次，該于上戲，戲院經理找不到人，一打聽正跟毛先生打得火熱，眼看今天上不了戲。經理趕緊掛出一面「于素秋急病」的牌子。
我早看清了這一點，風塵女人跟我們幹情報的是惺惺相惜，天生應該在一起。職業上需要說假話，置身的是騙感情的地方。
所以局裡設計好了，先下手為強對付我。老哥，難道你一向都知情，只是瞞著我？

我不是外人。我們這一行，「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把戲是最會的。一查再查，怎麼清白的人也會形跡可疑起來。某年某月做了什麼，「與某不詳身分女子闢室密談」，筆記上預留伏筆，「手提箱有可疑錄音帶數卷」，多弄幾次虛玄，可就罪證確鑿。
當年，李荊蓀案是經典教材。那位《大華晚報》創辦人常到香港，就被參成「在港購物甚多，顯非其經濟來路所能負荷」的帽子，罪狀已經成了形，只等著甕中捉鱉。

套好招，定了案，李荊蓀「必須」是匪諜。恰好在李荊蓀的桌上，放著一本呂思勉的書，這位呂思勉寫過《中國通史》，寫的是以唯物論為基礎的歷史。至此有了人證物證。需要對方的聯絡人不是嗎？湊合著辦吧，呂思勉就變成李荊蓀的對口單位了。

無論如何，還是那句話，咱倆兄弟一場，幫我傳個消息，橫豎一條命，想要搞我，我可是狗急跳牆。到時候，跟大明星的故事一起真相大白。局裡休怪我翻臉無情。

哈娜是我的線民，我們單線聯絡，我握著不少資料。資料既然在我手裡，收放自如，做決定的是我。關於這一點，局裡有什麼不同的意見？

老哥︰
沿河走，我去了一趟美斯樂，孤軍的舊址，那裡都是些李彌舊部。
既然你們查對了路，我就把實情坦白相告。我的條件也很簡單，趕緊放那個女人一馬。搞非法羈留啊，你們還想怎麼樣？
這個地方美斯樂，當初只是我的一個靈感。記得不只一次，大明星在公眾場合說過：「我是國際難民。」我坐在飛機上靈光一閃，大明星說的「難民」，與美斯樂的「難民營」，會不會有什麼相干？

逛遍台北的聲色場，才在中山北路遇見這個女人，她其實沒對我說什麼。只是告訴我，外來的瘋子在她泰北的家鄉落戶。那瘋女人整天哼哼唱唱，要不就關在柴房裡寫字。後來變得神智不清，有一天越過山坡，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別作孽，人家知道的有限。真的知道什麼，也不會甘願告訴你們。老實說，祖國沒當人家是同胞。來了台灣好幾年，一張身分證都辦不下來，國家對不起這些孤軍後裔。當年百戰不得榮歸，落得金三角上種鴉片、當佣兵，更慘的，妻女來台灣討生活，落到中山北路的酒吧間。出了什麼事，連本證照都沒有，國際人球一樣被踢來踢去。

至於她說的那個奇怪女人，這裡好些人記得。說是浮腫著一張臉，邋遢穿著，自稱是個作家。瘋女人當初留下一大本，後來被撕下按件計酬，哈娜與她的同夥脫不了關係。
中間少去一大半，一頁連著一頁，這份手稿還算可以讀。看來有不少珍貴資料，說不定題目就叫 ︿誰殺了大明星﹀。我先寄給你第一章，老哥你將就著看看。

找到兇嫌，真相大白的日子近了。接下來該怎麼做，局裡也需要點時間反應。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