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1年6月30日 星期日
 
<寶 島 動 物 園> 文.攝影◎游本寬
真真假假的風景
 恐龍縱橫台灣!海豚在沙灘上跳舞!駱駝跟馬兒親親!
這些夢中才有的超現實景象,卻也活生生地在台灣現身。
影像遊走在真真假假之間,風景也成為一種幽默。


年輕時,接受西方藝術教育期間,由於曾多次返於東、西兩地,有較多的機會比對不同的文化差異,因而讓自己想更深一層地認識所生長的環境——台灣。但是,在這片土地上看見了不合邏輯卻處之泰然的景象……海邊的假鯊魚、預售樣品屋前的劍龍、暴龍、廣場上的章魚、工地邊駱駝與馬的相吻……。

將假物象以擬真的姿態出現,但粗糙的質感卻又挑戰我們對真實的定義;讓有艷麗色彩、鮮活神態的假物象,處於一個不屬於它的真實場景中,來混淆我們對於現實的界定;這究竟是一個甚麼樣的邏輯心態?不真、不假的粗糙感曾讓人激憤不已,甚至覺得羞愧;因為混亂現象在我生長的土地上隨處可見。《真假之間》的系列拍攝計劃於是展開,試圖以影像來探索其中的奧秘,假動物是其中最早的主題。

隨著多次往返外國與台灣之際,對於周遭環境,經由抽離、掠過、重返的思索過程,個人的觀感從不屑、疑惑,到欣然認同的沉殿,竟有著深刻的體會和轉變。逐漸聽到這片土地獨吟的韻律。因此,盡心地思索西方「新地誌型」(New Topographics)平淡的攝影美學,學習如何把一件原可大做文章的議題,用最輕描的形式來呈現,嘗試放下主觀的個人意識,讓這片土地的韻律自然地在影像中躍動。而後任何島上的行旅便充滿著驚豔,好山好水的佳景不但無所不在,而且趣事也無窮。

一九九六年春夏天,一位正在念成大藝術研究所的老學生,寄了一張她在當地拍的巨大假恐龍照片給我。當時那在台灣還算稀有地景。過幾天,當自己走出台南機場時,才猛然想起手中沒有這位學生的聯絡電話。心裡一橫,乾脆指著手上的小照片,告訴排班的計程車司機:「我要去這地方。」

沒想到,他的眼神為之一亮,展露了偵探般的好奇,只是不太確定正確的位置。於是,「司機偵探」便拿著手中的線索到計程車群中和同行討論,原本一群懶散的男人,頓時間全都動員起來了,熱烈交耳中,突然有人高呼「永康」。接著,便是一陣呼喝聲。於是,我們踏上了影像追尋之旅。還記得那天,司機先生還在現場一旁呆了好久,看看台北來的城市佬,如何在幾隻假恐龍中,不斷地啟動快門。

雖然這片土地上混亂的視覺影像隨處可見,它也曾經讓人覺得羞憤;但是,當能以在地人的心,重新感受這一切時,卻也讓自己訝異於它蓬勃的生命力。台灣人,在世紀前或後,無時無刻不在發揮「在地的創意」。常民環境中所建構的虛擬世界特質是:擬真,卻毫不掩飾粗鄙的質感;粗俗、大膽、虛幻中顯露率真的視覺創意。《真假之間》的照片裡,假動物所處環境的驚豔,往往使得觀者潛意識地想把它們從中給抽離而出。

換句話說,影像既讓人懷疑照片的真偽,也拒絕接受那樣的真實。那種讓人在真假之間踱步的心境,是另一種超現實的盈溢,這正是我在全島影遊中所體會到的旺盛、獨特生命力。

轉眼間,《真假之間》這個系列,在動物、肖像、景觀等不同主題之下竟已前後進行了將近十五個年頭。其中,與其說有多階段的藝術成長,倒更像自己學會如何以「本地的心」;不戴著「舶來品的太陽眼鏡」觀看台灣的影像手記。雖然,透過鏡頭的「鏡像」結果,往往猶如地圖般,具有文化索引的功效。然而,把成堆台灣當代視覺文化環境的影像給記儲起來,以便將來變成為歷史、文化的考據資料,並不是持續這個系列拍照的意圖。相反地,是想讓照片中的人工對象和真實環境,能做更即時、哲理的對話,一種人向自己所創造的模型再學習的經驗。

而影像中所自然產生,帶有超現實感的藝術幻象,則是台灣神話的典型表現,不管你是否接受,它已然存在。

(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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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假假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