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1年7月6日 星期六
 
台北風流人物
——談談「台北蔣勳」
文 ◎ 張曉風 圖 ◎ 江正一
 真正數風流人物,當然要看台北,大陸大山大水,當然也會產人物,但,抱歉,因為他們有好一陣子太忙了,忙於文爭武鬥,要談人物,那是八○年以後的事了。台北是個濟濟多士的城,蒙上天垂憐,我們享受了比貞觀之治、比開元天寶更漫長的一段承平歲月。

 我說「台北蔣勳」,其心情一如說「草堂杜甫」或「蜀人張大千」。像蔣勳這種彷彿南朝的人物,彷彿從《世說新語》中走出來的精采人物,絕對一眼便可辨識出來是台北的產物。雖然他的生平也和西安和福建和舟山群島有過一點關係,但他的主要成分還是「台北之子」。

  像蔣勳這種人,我把他算作「第一代半外省人」。凡自己以成年人身分來台的,我算他們是「第一代外省人」。第一代的外省人在此地所生的,我叫他「第二代外省人」。但當年被第一代外省父母或牽或抱帶著來的小孩,我在生物學上把他們做更精準的分類,叫作「第一代半外省人」(如白先勇)。這批人和「末半代日治人」(如黃春明)加起來成為文化上極重要的一個世代。

  從巴黎留學回來的蔣勳,你當然可以算他是一個「地球民」。但事實上當他第一次重返西安街頭,不免萬分驚駭的發現「原來滿街上的人,說的都是我母親講的那種話呀!」而在台灣,在高山部落的夜宴裡,被原住民的小米酒灌醉欲死的,也是蔣勳。所以,你可以稱他為「一個古今中外客,一介東西南北民」。如果真要為蔣勳定其經緯度的坐落方位,我仍然要說,他是「台北蔣勳」。台北的風流人物如何定義,恐怕要寫整整一本書吧?他們和南朝人物有相同處,也有相異處。同者,在於他們都是南方山水所餵養出來的神仙般的雋秀人物,都悄悄的或公然的從儒家出走而稍近釋老(當然,走入基督教或new age 的也有)。他們言談詼諧,時發俊語,為人簡慢,偶爾有些小小使壞的地方,如孩童。

  至於說到相異,兩者有其更多不同處。第一,台北風流人物是滿世界遊走的,即使人在台北,滿心想的卻是下一次的出發。像林懷民,心中早已默認(不,其實不是默認,是公開承認)印度或峇里島是他的某種故鄉,是心靈可以依歸之處。所以台北風流人物是絕不可能因懷念故國而新亭對泣的。

  台北風流人物的第二特點是漂亮,這漂亮包括面目的個性化,神采的俊秀,衣著的得體(即使是你看似邋遢的一件舊衣,其實也自有其道理),行止之間的雍容,進退之間的大度。六朝人物其實也多半是漂亮的,但卻偶然有些寢陋的。台北風流人物不同,他們個個漂亮、年輕、充滿活力(也許等回家以後會累得癱死),換言之,他們可以隨時上電視,供眾人瞻仰丰采。

  第三,談到上電視,其實台北風流人物也隨時可以上電台,上座談會,上演講廳,五○、六○年代,台北尚有四大名嘴、四小名嘴之說,但到了七○、八○年代凡稱得上是個人物的,幾乎到了「無嘴不名」的程度。換言之,個個皆名嘴。就算是發音不正,文法倒錯,也說得活靈活現自創風格自成路數。

  第四,台北風流人物不一定要有車(因為停車太難),但一定要有一棟小小雅宅。雅宅中還要有幾瓶小酒,「五糧液」、「酒鬼」、「月桂冠」、「威士忌」或「紅酒」、「啤酒」都不拘,但求能在高朋滿座之際能助談興。當年夏濟安先生就曾在日記中提到自己衣食都可不講究,但求居所能雅潔。試想沒有小小雅室,何以交結天下名士?如何能擊壺縱談,如何能長歌當哭。可嘆夏先生大約是一生沒能實踐這願望(等到他有經濟能力的時候,他又不幸早逝),台北風流人物多半手頭稍有「阿堵物」,可以略略在居住上花些錢。台北居,大不易,對大環境,誰也不能掌控(例如你家樓下忽然開了麥當勞),但雅緻樸素的室內設計自可給人一方小天地,有了室內設計,人就可以「隱」了,隱於瑪雅,隱於排灣,或隱於宋元,只需要幾件收藏品,就可以進入幻境,也就可以自保。

  第五,台北風流人物大體言之都是好人,但他們卻避「好人之名」如避仇。余光中先生某次在婚禮上曾調侃某人既不是「偽君子」,也不是「真小人」,而是「偽小人」。偽小人約略等於俗語中的「剪刀嘴巴豆腐心」或「面惡心善」之類的定義。魯迅當年曾以「正人君子」作為罵人之詞,攻擊他的對手陳西瀅到死而後已。可見得「正人君子」在某些人心目中幾乎是個可怕乃至可恥的字眼。故身為台北風流人物必須有些小奸小壞相,至少也要有些頑童的刁蠻。總之千萬不能成為「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的方正木訥且又溫、良、恭、儉、讓的謙謙君子。但私底他卻可能是個隱藏的道德家,也許悄悄支持某藝術家的創作,也許月付某印度小孩的學費若干,也許勤於探視父母,也許把整個假日拿去陪某個殘障小孩……

  第六,台北風流人物要有些特立獨行之處,或愛收藏玉,或愛收藏老唱片,或收藏普洱老茶,或愛使性罵人(或罵阿扁,或罵阿輝,或罵宗才怡皆無不可),或善製格言供人傳誦,或考究美食,懂得如何調理義大利烏賊麵或加州風的壽司,或迷上法國礦泉水沛綠雅,或只肯吃某個牌子的魚子醬,或沉淪於某種巧克力,不肯自拔。或天涯浪跡,尋找一台好看好聽的鋼琴如我早逝的朋友徐世棠……。

  總之生命苦短,台北風流人物各有其和歲月相搏的招數。半盞干邑紅酒,可以令人贏命運一目。斂容寂坐,可勝對手一城。奮袂狂歌,便可以睥睨歲月一眼……。

  台北是個盆地,既無漁鹽之利,也無農牧資源,此外礦產山產一概闕如。百年千年之後如果有人考察當年台北的出產,算來只有一種,那便是:人物。

  在華人的歷史上,從來沒有一座城,其市民受到如此高的教育,收入如此之豐,與全世界互通聲氣如此方便,人文薈粹的密度是如此之高……毛澤東雖曾寫過:「……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的詞句,但他和他的從屬都是莽夫,都只有戾氣,而沒有逸氣,離風流人物有十萬八千里之遙。真正數風流人物,當然要看台北,大陸大山大水,當然也會產人物,但,抱歉,因為他們有好一陣子太忙了,忙於文爭武鬥,要談人物,那是八○年以後的事了。

  台北是個濟濟多士的城,蒙上天垂憐,我們享受了比貞觀之治、比開元天寶更漫長的一段承平歲月,也因而哺育了一批精神上的膏粱子弟(這四個字古人用來是有貶義的,我則有褒義)。從前,陳獨秀怒沖沖的要打倒貴族文學,其實,如果有辦法讓人人都很貴族,日子不是很好過嗎?幹嘛要把貴族拉下馬來做平民?把平民抬上轎去做貴族不是更好嗎?台北其實就是一座華美的貴族城池,其間充滿一些比周郎更俊賞,比太白更恣縱,比玉谿更纏綿的風流文人。而在眾多風流人物中,套句台灣土話,蔣勳當然算「一條大尾的」。 ●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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