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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
◎ 陳淑瑤 圖 ◎ 洪武平
最訝異的不是這些，而是每天放學拖出盒子那一剎那見識到的滄海桑田的轉變，桑葉消失無蹤，乾淨荒涼的紙殼屋裡只見些許茶葉似的殘渣和黑色的顆粒結晶，白裡透青的蠶不休地啃著光禿的葉脈。
晚炊時間張帶著慈慈上門來找桑葉，時間過得真快，怎麼又是三月了，三月，學校自然課裡有一個蠶的單元，小孩子們又興起一陣養蠶的熱潮，當作是他們春天的功課。
 這是第三次張為了桑葉上門來，第一次是我催她來的，她在電話那頭笑，「一大早打電話來就是為了這個！」我說：「對啊，妳趕快來看看是不是。」這是前年春天的事了，那時候張的大女兒菁菁正在花蓮畢業旅行，她每晚飯後必定打電話回家問她妹妹慈慈有沒有餵蠶寶寶吃桑葉，慈慈心虛地答應著有、有，但其實旅程中五條蠶已經死掉兩條，慈慈滿懷愧疚替牠們挖個洞埋在門口的行道樹下，她邊用衛生紙擦拭著冷藏的桑葉，邊擔憂著如何跟姊姊交代。
當時兩個老鄰相繼離開這裡，我也很悶，每次回家走上斜坡仍習慣性地朝鄰居的門口張望，過去歐吉桑老是站在那裡，不知道是想出門還是在等門。看不到他，於是心不在焉地望著屋後的樹林和林上的天空。一段日子下來我才發覺屋後的樹林實際上只是一棵大樹，它站在最前頭，幾乎擋去後面山上所有的樹木，蓬鬆柔軟的綠葉就像留著大波浪頭髮的女人般風情萬種，相形之下，我家門口的楊桃樹顯得樹相偏黃而呆板。
我先去探了路，已經有七分把握才呼叫張來幫忙確認，無非是想教她羨慕，她會羨慕的。自從獨居在屋後的老先生離家養病，我經常來探望他小坡上的小屋，卻不知道小屋後方別有洞天。前面屋簷下只有一道狹窄的露台，要看那樹得越過露台的盡頭，腳底下是兩公尺高的擋土牆，我雙手牢牢抱住小屋的屋角，胸口緊貼著牆壁，右腳先跨過去，踩著了地，再慢慢挪動左腳。
張笑我像在練壁虎功，我示範過後，她也得以同樣的動作攀爬過來。這兒有一塊三角高地，崎嶇的石塊間滿布雜草、野山芋和鳳仙花，站在上面輕飄飄的，很不踏實。回頭發現有蛋似的乳白色的東西隱藏在草叢間，仔細分辨，是一巢菸蒂，一截一截像病蠶似的，原來這就是老先生的菸灰缸。
站定位，我們抬頭仰望頂上的樹蔭。「哇，好大好老喔……桑樹，對，是桑葉沒錯，沒看過這麼大的桑樹……怎麼可惜一顆桑椹也沒有……喔桑椹，想到就要流口水，小時候我舅舅家有一棵桑樹，每次去採到桑椹就像寶貝一樣不捨得吃，為什麼一顆桑椹也沒生？會不會是公的啊？」張的聲音因拉長了頸子而像是低迴不已。
說到桑椹，新聞報導一群花蓮的農民為了某種原因赴有關單位抗議，農民們丟灑滿地的不是雞蛋，而是紫黑色的桑椹，據說是要那些昏官吃吃桑椹頭腦醒醒，但是看在我們眼底實在是太奢侈了，可以想見那兒該有連綿的桑樹。
隔著排水溝，桑樹的樹根盤踞在溝邊的坡地，兩大主幹微微朝房屋（歐吉桑、我和老先生家）的方向低傾下來，我直覺這方向就是南方。樹木高大我們一根細枝也搆不著，樹蔭覆蓋的面積數倍於腳下的高地，望得我們天旋地轉。
在我澎湖老家西邊的桑樹就和「矮」可親多了，順風由北而南橫向發展的樹幹像匹木馬可乘載四、五個小孩，夏天他們來採桑葉煮茶消暑，秋天他們紅著嘴唇吃桑椹，但是它最大的成就仍舊是養蠶。村裏只有那麼幾棵桑樹，養蠶的孩子不得不巴結桑樹主人，我們的桑樹不但大，且種在村子裡，不必遠赴田邊採桑，更受小朋友喜愛。屋後那一排番石榴總是引起採番石榴大戰，但是桑樹又讓敵對的我們和堂哥他們站在同一邊，神氣的弟弟和堂弟擋在路口把關，一一批准到訪的小朋友，依交情深淺，這個被叮嚀「不可以採太多！」那個放行「隨便你採！」
一年總要養一回蠶，就像祭祀一般。連那個嚴格出名的地理老師也要留兩分鐘拉下臉來替他兒子跟我們要幾條蠶。我們也是輾轉不知從哪兒得來幾條蟻蠶，起初鋪一葉翠綠的桑葉將牠們安置在火柴盒內就可以了，一個月的時間就把吐絲結繭、蠶蛹變蛾、產卵孵化等過程都經歷了。最訝異的不是這些，而是每天放學拖出盒子那一剎那見識到的滄海桑田的轉變，桑葉消失無蹤，乾淨荒涼的紙殼屋裡只見些許茶葉似的殘渣和黑色的顆粒結晶，白裡透青的蠶仍不休地啃著光禿的葉脈。好似永遠處於飢荒狀態的蠶，夜以繼日的啃食，有時我真擔心睡夢中牠們會揭盒而出，然後把床舖棉被統統吃光。這般鯨吞蠶食，只有不斷增加桑葉更換盒子才能應付牠們驚人的生長速度。再沒有耐心一一整理桑葉，採了丟進去就算了，甚至巴不得將牠們放生到桑樹上去，可憐這群無聲的寵物。最後如何散場倒不記得了，有個朋友說她竟然是用鉛筆一顆一顆的把蠶卵刺破。反正蠶兒終究是難逃死路一條，孩子們的天真有時是相當殘忍的。懂得記取教訓就再也不養蠶了。聽說她們在養蠶，特地跑一趟去看蠶，掀起盒蓋來，七、八條小指長肥軟的蠶在盒邊擠成一團，全都挺起上身忽高忽低的點著頭，好像是在向我乞討著桑葉！桑葉！怎麼看怎麼像長在地瓜葉上俗稱「鰻龍」的大菜蟲，看著都覺得恐怖，何況是像小時候那樣將牠們放在手心上爬來爬去。可愛與可怕似乎只在一念之差。
雖然發現了桑樹就在家後面，但是採不到桑葉吃不到桑椹，好像只得桑靈而無桑肉。在門外看它逍遙自在地屹立在山上，一進大門它立刻伸出左手低垂在我們和隔壁中間，走到屋後它的右手又橫放在我們和老先生的屋簷之間，累了在閣樓的木板地上躺下來，它便俯下胸口來遮蔽著窗外的天空。
去年底張第二次上門來，說是鄰居有位婦女想照著食譜做一道更年期的菜肴。一年半不見，桑樹的留海長了，我陪她到後面摘了幾把桑葉，握在手裡覺得那桑葉粗糙扎手，拿來聞一聞，我們又都不肯定那是桑葉了。
這一次她們找上門來之前慈慈已把住家周遭學校公園路邊的桑樹都搜遍，樹上的嫩葉被孩子們摘光了，偏偏家裡已無半點存糧。等不到女兒回家的媽媽出門尋人，又陪她去找了一遍，仍然一無所獲。每個做家長的都應該知道附近有幾棵桑樹，且認為是絕無僅有的了，賣蠶兼售桑葉的小書局老闆所說的幾棵和雜貨店老闆指示的幾棵都不一樣。我也開始留意周遭的桑樹，原先發現的那棵因房屋易主而被砍除，當初搭配著寫出售的紅色瓦楞板，格外有家的氣氛，我還以為可增加房屋的價值和吸引力。最近又新發現一棵私家桑樹，哪天被蠶逼得走投無路，也許會按門鈴去向陌生的桑樹主人討些桑葉，但願好運遇到一個好人。夜幕低垂中我家後面的桑樹似乎是最後的希望，闖進樹下是摘不到樹葉的，張一手抓著老先生家的窗櫺，一腳站上露台邊的圍欄，我們像那群蠶兒擠在後面拉衣服扯褲管以防她摔落山腳。她高舉著手採到了枝梢上的嫩葉，我們聞一聞，不約而同笑著說，對啦，是桑葉沒錯。是桑葉的味道，也是春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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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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