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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兩枝五彩筆 詩畫對談
─國際海報設計大賽首獎陳俊良的理性與感性
文◎黃靖雅
攝影◎記者魏嘉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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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俊良的理性與感性表現在作品中。 |
古代有個傳說,相傳詩人江淹夢中得到仙人送他一枝奇異的五彩筆,夢醒之後,文采斑斕,有如神助。 所以,往後有奇異文才的人,人們都相信是上天多給了他一枝看不見的五彩筆。有一枝五彩筆的人,尚且叫人豔羡生妒;如果有人竟然有兩枝呢?陳俊良,就是有兩枝五彩筆的人。
那兩枝藏在他心裡看不見的五彩筆,一枝叫文字,一枝叫美術。
他又得獎了
陳俊良是誰?他是有「世界海報設計界奧斯卡獎」美稱的Savignac大獎今年首獎得主。
日前甫公布得獎名單的第十五屆Savignac法國國際海報沙龍展設計大賽,是由聯合國國際教科文組織(UNESCO)協辦的世界性美術設計大賽,從全球五千多件初選、七十四件優選海報設計作品中,選出一名首獎,陳俊良是有史以來第一位得到首獎的台灣人。前此,得首獎的華人,只有香港籍的John
AU;也就是說,在這項國際大獎中,陳俊良是華人中第二位得首獎,也是台灣人得首獎的第一人。
在這項大賽中,陳俊良以梨花與毛筆意象構圖的「東方印象」系列之一得獎,簡約的構圖,大量的留白,在形如筆山亦如筷擱的開花的梨花枝上,放置乍看如筷子的兩枝毛筆,隱約有「活色生香」、「秀色可餐」的言外之意,搭配文案「久違了,東風」,「風」字由書法家董陽孜書寫,快意淋漓,東風又是一語雙關,既有春風之意,又暗指東方風格,如是意象,似乎頗符合主辦單位「綜合的精神,外顯的美感,和藝術家的手」的精神,果然引起評審團注意,評為首獎。
這項得獎消息,日前由主辦單位De L'affiche來函正式通知,除邀請陳俊良今年十二月前往巴黎受獎外,並邀請他同時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所提供的會場中,舉行首獎設計家相關作品個展。在頒獎典禮之前,全部得獎作品將運至美國等地舉行世界巡迴展,其中一站是台灣,但目前台灣站展期未定。
這已經是陳俊良第n次得獎了。除了同一個獎項去年他以「快樂在快樂之間」得過優選獎,在其他多次國際設計獎項中,他也早已是「慣性得獎者」,但由於這次是國際海報設計界最重要大獎的首獎,對他個人的設計里程碑,仍具有很強的激勵意義。
陳俊良的第一枝筆
陳俊良位於台北八德路的「自由落體」設計公司,有一道狹仄到令人覺得危顫顫的樓梯,登上三樓,一轉,卻看到好大一棵盛放的櫻花樹矗立在入門處,繁花滿枝的深紅色緋紅櫻映照著灰色調、充滿極簡線條的辦公室,有種奇異的美麗。既極簡,又東方;既冷調,又溫潤。似乎,這就是陳俊良的風格。不管在辦公室設計,或美術作品上,都是。
「自由落體」的牆上,大部分是陳俊良自己的黑白攝影作品,預計在六月舉行攝影個展的陳俊良,本就是一位影像記錄者;此外,辦公室內還掛了藝術界「八大響馬」之一的夏陽作品「毛毛人」系列畫作,以及大陸書法家曹齊筆意灑然的書法作品「山中一夜雨」。
在整體氛圍簡約而冷調的「自由落體」中,看著「山中一夜雨」是種奇妙的感受,既衝突又和諧,反襯出一種特別的張力──這種感覺,一如陳俊良。
一身素黑、全無長物的陳俊良,看起來像個崇尚「黑色美學」的時髦廣告人;但他鍾愛懷素的書法,不但收集懷素傳世的字帖,還愛到與友人合創的紙品設計公司就叫「素風景」,甚至還自告奮勇要去幫故宮設計懷素書法衍生的生活用品。
雖然以「東方印象」得獎,感覺上很感性;但其實陳俊良的「自由落體」設計公司,主要的合作客戶卻是台積電、廣達、HP惠普之類的電子科技類產業,都是些理性而帶金屬味的產品,他的商業設計類作品,也都是非常冷靜而現代感。但他的個人設計作品,卻瀰漫著濃濃的東方味道,他鍾愛的「書法」元素,中國水墨畫的留白概念,不斷出現在海報設計作品上,但極簡而有幾何感的構圖上,直覺又是非常現代感的。
就這樣,既現代,又古典,既理性,又感性,彷彿冰與火的對談,就組成了陳俊良作品的魅力來源。
陳俊良的第二枝筆
「人性,在科技的山谷中,赫然成風。」
「人在解碼的過程中,鎖碼的其實是自己。」
「一指驅動的滑鼠也可以列置想像天空的雲朵與遨遊。」
其實,陳俊良的文案,就是詩。寫在商業設計上的詩。寫詩的人和讀詩的人,看了陳俊良的文案,都會由衷承認這一點。
比較令人不甘心的是,這人「撈過界」,他已經有了美術這枝筆,幹嘛在文字上也這麼敏銳?
一般人會有個概念,覺得文字思考的人和圖像思考的人,是「兩國」人,涇渭分明,很少合流;陳俊良是少數的例外。「自由落體」的文案,幾乎全部出自陳俊良之手。從創意發想,到寫成文案、構成圖像,他從頭執行到底,而且美術、文字,兩者一樣出色。當然他屢屢得獎的,都是美術設計,是圖像美學上的成就;但他的文字,卻都一讀,就令人一驚,覺得被打中很深細的一根神經。尤其是他擅長的絃外之音、言外之意,或多重複合意涵,完全是詩人的拿手好戲。
「快樂在快樂之間」,是他去年得到法國國際海報沙龍展優選獎作品,圖像成就備受肯定自不待言,文案本身也是詩的語言。問他如何解讀,他說,有時,面對自己的時刻,會有一種簡單的快樂,那也許是沐浴時、入睡前甚至在街頭上,快樂本身是一件單純的事,他常在想如何保持「快樂的基因」,有時在街頭看到快樂哼歌的人,竟會出神地開著車緩步跟了良久良久。「這,就是快樂在快樂之間。」
此外,他近日即將合集出書的《放4》,及將在六月舉行的攝影個展,主題叫「東張西望」,也都是標準的文字上一語雙關的遊戲。《放4》是因為放了四個人的作品,但又「放肆」地呈現自己的美學觀點;而「東張西望」,則既是一個影像記錄者在旅途中「東張西望」的結果,也是一個東方人在西方旅行的觀點,豐富的絃外之音,是閱讀陳俊良文字時,一定要把握的訣竅。
除了文案,陳俊良也寫詩及散文,定期發表在他代編的台積電《晶園》月刊上,發表遊記式的攝影圖文,文字敏感度極高,充滿冷冷的哲思;但一如他的美術作品,在冷靜的基調中,仍有淡淡的甜味和暖意,不過都是很節制的、很內歛的。
陳俊良的後腦勺
陳俊良是個習慣以後腦勺面對鏡頭的人。專訪這一天,拍照的時候,有點意外,有點尷尬。因為陳俊良一直低著頭。在攝影記者精心構思、用心擺置了好久的構圖中,陳俊良配合地站上去,卻一直側著頭,低低的看著地板。透過鏡頭,攝影記者一直看到一個黑黑的後腦勺。
拍不到臉,這下怎麼交差呢?攝影記者有點急。「你是攝影的人,應該知道所有拍照的人都不愛面對鏡頭。」攝影記者竟然被他說得點點頭。
我只好和他說話。說起他八十一歲的母親,和她的午餐,他頭抬起來,臉上的線條柔和了,有了光。但隨即直覺似的又低下頭去,再抬頭時,臉上露出一朵柔和羞澀的笑,像一個小男孩。
後來,他拿一些設計雜誌出來,所有他的照片,竟然全部都是背影,畫面裡出現的,都是陳俊良的後腦勺,不同時期的後腦勺。我們這才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覺得冒犯了他不習慣面對鏡頭的習慣。也更意識到,他在設計上和文字上,如孔雀開屏般光采斑斕;但在個人行事上,卻低調沈靜如鷹,不是躲在樹後面,就是藏在雲後面。
鄧肯說:「神經纖細的人,註定要比別人受更多的苦。」陳俊良是個極敏感極纖細的人,有點慶幸他是設計領域的強者,否則他纖細的神經,怎麼經得住粗糙的現實面。但他自有均衡之道,就像他的作品,在理性與感性之間,在現代與古典之間,看來南轅北轍,卻有奇妙的交集。
今年,是他繁忙的一年。最近,他和其他三位設計家的合集《放4》即將出版,六月即將舉行攝影個展,十二月又將在巴黎舉行面對世界美術界的個展,他又想全部重新創作,不想拿舊作應卯,手邊設計工作也從來忙不完;但他依然每天過著簡單的生活,幾乎每天中午都回公司後方的住處,陪八十一歲的老媽媽吃午飯,聽老人講話,其餘的時候,除了設計、寫作、閱讀,多半蜷縮在自己的殼裡,漫遊在自己思維的秘密花園,行蹤成謎,不愛讓人找到他,除非他自己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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