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邂逅
◎ 廖玉蕙　

夏志清教授
　計程車穿過了一條又一條的街道，由55街到113街，剛剛度過八十壽辰的夏志清教授仍有著異乎常人的熱力，從一進門到晚餐後的四、五個鐘頭中，他滔滔不絕、妙語如珠，豐富的肢體語言透露出稚子般的熱情。呵呵的笑聲中，不假修飾的評論似假還真地被道出，當是笑語，他卻又正經八百；以為認真，卻又說是玩笑！我們的思緒被不尋常的邏輯搞得亂紛紛！夏夫人王洞女士一旁補充詮解，看似默契十足，兩人卻又不時迸發無傷大雅的爭執。

　 夏教授顯然對攝影的機器感到不習慣，每隔一段時間，便起身向外子說：「別拍了！喝喝水吧。」然後，又坐下，滔滔而言。他對所有的問題都有出乎意外的答案，眼看著就要離題，卻又峰迴路轉的巧妙扣上主題；看似跑野馬的東說西道，仔細想來，其實隱隱指向重心。因為充滿了赤子之心，所以，不時跑出鏡頭外，取這、取那，向我們得意的展示，其中還包括一只看來再尋常不過的布袋子，他當寶貝似的仔細解說這口袋子和他關係的密切及其方便、實用的特性，還要我們用特寫鏡頭照一照！

　 晚餐時分，當我們往餐館出發之際，夏先生無意之中得知我們沒去過附近的哥倫比亞大學，便當機立斷繞道哥大。他們夫妻二人親密地手拉著手走在曼哈頓的人行道上，夕陽的餘暉將他們伉儷情深的身影拖得長長的，給人一種相濡以沫的溫柔感受。哥大操場的表演台上，歡聲雷動，似乎正進行著一場音樂會，其熱鬧以「萬頭攢動」來形容亦不為過。夏教授笑稱：

　 「你們的運氣真不錯！我在哥大多年，也很少看到這般盛況！」
　座落在大街邊的中國餐館，生意相當不錯。看來夏教授夫婦是店裡的常客，熟門熟路的不說，老闆、伙計們都親切地過來招呼，服侍著夏先生寬衣，並延續著像是上回來吃飯時的話題。施叔青女士拗不過夏太太電話的力邀，也來了。五個人叫了一大桌子的菜，包括昂貴的龍蝦，夏教授還極力慫恿我點一杯有檸檬味兒的酒。我低聲和外子說：

　 「雖然夏教授堅持請客，但是，給他們添那麼大的麻煩，花那麼多時間接受訪問，絕不能再讓他們破費了！等會兒付帳，你的手腳得快些！」

　 然而，夏教授夫婦非常堅持，外子幾乎因為搶付帳而和他們扭打在一塊兒。外子仗著年紀輕、體力壯，終於搶到帳單。然而，伙計們只聽命於夏教授，我們只好臉皮厚厚的接受昂貴的招待。

　 夜闌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夏教授夫婦說，為了健康，決定走走路、散步回家。（我懷疑他們身上的現金已經被餐廳洗劫一空！）施叔青和我們夫婦則一起搭乘地鐵回去。至今，我仍為沒搶到付帳的機會而耿耿於懷。

　 一個月後，美國發生九一一恐怖攻擊事件，我們走訪過的紐約曼哈頓和華盛頓D.C.同時遭受慘烈的摧折，曾經的繁華或簡淨瞬間灰飛煙滅，真是讓人不勝欷噓！

琦君女士
　美東之行的最後一站到紐澤西拜訪散文作家琦君女士。琦君女士居住的Fort Lee，感覺上比較接近郊區，街道整潔安靜，或者因為是星期假日，整個村落好似仍在沉睡。領著我們前去的王希亮先生，好不容易才在路口攔到一部車子問路。

　 按了門鈴，散文家的丈夫李先生前來應門。他吃了一驚，以為我們的約會是訂在下星期日。琦君女士拄著柺杖出來，見要錄影，趕緊進裡屋去塗抹胭脂口紅。赴美之前，就聽說琦君女士身體有些違和，可是，從攝影鏡頭望出去，卻一點也不見病容。不但不見病容，甚至還覺得精神奕奕哪！倒是李先生顯得清瘦，原來才因胃病住院歸來。

　 琦君女士的屋子裡，桌上、牆上，到處都是可愛的小擺飾。五顏六色，繽紛多彩。每一個小玩意兒都各有來歷，從多情的女主人口中道來，都是一段珍貴的情誼。甚至連屋裡的一株盆栽，也都有屬於它自己的小故事。琦君女士的溫柔敦厚，可以說從文格到人格一以貫之，牆上掛著的龍飛鳳舞字軸「佛心」，庶幾可以概括其風格。她年紀雖長，但接受訪談之時，卻思維健捷、毫不含糊，記憶的清晰，更是教人歎為觀止！訪談進行之時，李先生一直在旁陪伴，說到兩人相處的趣事，琦君和他相視呵呵笑著。訪談結束，琦君為記錯日子而懊惱，為另有約會、無法請我們吃午飯而耿耿於懷；我則為前一日沒再次確認，因此造成他們的困擾而自責。

　 回台之前，又接到老長官鼎公夫人的電話，我們又在法拉盛的餐館裡聚談了一回。那天，近午時分，忽然下起了一陣傾盆大雨。法拉盛的街道上，處處積水、到處塞車。我坐在朋友的車內，一邊心急來不及趕上約會，一邊卻隱隱感到幾分安慰，原來水鄉澤國及嚴重塞車不只是台灣的專利！當我們在車陣中下車，連跑帶跳地穿過大雨肆虐的街道，到達「狗不理餐館」，正擦拭著濕淋淋的衣裙，猛一抬頭向外望，天空竟已放晴！就這樣！時晴時雨，瞬息萬變，我們結束了美東行的兩星期行程。

　 美麗的邂逅因緣於海外中國人濃郁的人情，我們帶著困惑的問題去，捧著充滿智慧的答案回來。每一位作家都各自展現不同的風範，每一次的扣問都有著令人驚喜的回應。我試著在不同的問題間，穿插相同的疑問，訝異地接收到不同頻道的發聲，保守蘊藉者有之，高亢飛揚者亦有之，每一位作家的回答都或多或少反映了他們各自的寫作風格，嗓音或嘹亮、或低沉，各具擅場，都教人目眩神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