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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
文 ◎ 蔣勳 圖 ◎ 蘇意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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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被錢鈞讚美過的身體。」他在鏡子裡看了一眼。一道細細的水流從兩塊隆起的胸肌間的隙縫往下流動。
他圍著大毛巾,跨過一地亂丟的衣物,比較確定地告訴自己「這個祕密假期裡要有我,有杏子,有錢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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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芳坐在電腦前,等待開機後連接到她的網頁上。她在鍵盤上按下「Vacances secrets」幾個字。「祕密假期」,她看到一排行程:
七月二十八日羅馬許願池,中午十二時。
七月二十九日羅馬共和廣場,午後七點。
七月三十日佛羅倫斯,野豬銅像前,午後六點。
七月三十一日佛羅倫斯,上午十點半,烏飛茲美術館領主廣場前。
八月一日威尼斯,聖馬可廣場兩根石柱之間,午後七點。
八月二日威尼斯,聖馬可廣場,午後七時。
她看著詳細的行程,有點興奮,也有點恐慌,地方是她都沒有去過的,要見面的人也沒見過面。她繼續進入「祕密假期」的檔案中,畫面上出現Jason幾個字,然後是一張照片,大約二十幾歲的男子,大眼睛,瞇瞇笑著,戴了一頂帽沿很長的帽子,眉宇在陰影裡,所以不完全看得出長相。
「Jason」,她輕輕叫了一聲。
彷彿要確定那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但沒有人回應。電腦仍停留在那個戴帽子的男人照片上,笑咪咪的,好像在笑周芳。
Jason代表什麼呢?周芳想。
在網路上認識朋友,一開始只有透過名字去猜測一個人。
「你是什麼樣的人呢?」因為沒有見過面,沒有任何可以依據的確實資料,一開始只有憑名字去辨認一個人,把名字作為一種線索。
但名字也是假的啊!周芳笑起來。
周芳在網路上用的名字是「杏子」。那一天她從受訓的學校回家,路過市集,看到橙黃帶紅色碩大的杏子。她沒有學過杏子的法文,特別上前去看,牌子上寫著abricot。她買了一斤杏子,回家坐在電腦前,開了機,決定用這個名字來找尋網友。
好寂寞的巴黎的日子啊!
兩年的受訓,課程很重。一個在異國的單身女子,將要三十歲了,沒有機會結交法國的男子,也沒有機會參加台灣去的學生活動。她特殊的軍事單位派駐的身分,使她每天除了密集的語言訓練和專業的課程之外,幾乎一下課就回到住所,在高高的閣樓上,對著電腦發呆。這奇異的機器帶給了她很多快樂,好像她的領域忽然擴大了,不再只是這小到只有四十五平方公尺的住所,不再是永遠沒有訪客的閣樓,她可以和幾千公里、幾萬公里外的人忽然之間促膝而談。
「我對你只是陌生人。」Jason說。
「陌生嗎?」周芳回答:「那些街上的法國人才是陌生人,那些住在同一幢公寓的其他房客,在狹窄的樓梯上相遇,禮貌地說:Bonjon!或Bonsoir,那才是陌生人。我生活在一個懂語言而無法談心事的國度,生活在上千上萬的陌生人之中。」
「妳叫杏子,妳有日本血統嗎?」Jason問。
周芳吃吃笑了起來,她覺得網路交友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每一個人都盡量隱藏自己,用許多假的、別人不容易找到線索的符號來偽裝自己。但是,每個人又依憑著別人的假的符號認真去猜測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Jason」,這個名字實在太通俗了,除了想像對方可能喜歡搖滾,喜歡好萊塢電影之外,幾乎沒有什麼可以思考的線索。
「所以我給你的『杏子』這個符號是比較真實的。對不對?」周芳又吃吃笑了起來,她回想到那天市集上橙紅橙紅的「abricot」。她又把這個水果的法文念了一次。
以後在網路上交談久了,她逐漸習慣Jason的書寫方式。他對很多事都有意見,主觀很強,善辯,喜歡分析時事。周芳在巴黎的生活除了受訓,可以說乏善可陳,她也因此從Jason的E-mail中得到許多有關台灣發生的新聞。
一隻鴿子飛來,停在閣樓朝西的窗戶邊緣,隔著玻璃,側著頭,用一粒紅豆般的眼睛向內窺探。
周芳把桌上隔夜的乾麵包掰碎了,打開窗戶,撒在窗台上。鴿子一點也不怕人,等周芳撒完了,低頭一一叼啄起來。
「今天鴿子來早了。」周芳回到電腦桌前繼續E-mail給Jason:「這隻灰色的鴿子,頸部有一圈亮藍色的羽毛,每天黃昏飛來窗台。牠像愛人一樣,忠誠守時。我也信守允諾,一定在窗台上撒些乾麵包。」
鴿子吃了一會兒,在窗台上踱步,左右來回走著,發出咕咕的聲音。
「羅馬,威尼斯的廣場也都有許多鴿子,你會喜歡鴿子嗎?你會像鴿子一樣守時嗎?」Jason,我給這次的義大利假期訂了一個法文的名字:Vaconces
Secrets,祕密假期。」周芳把E-mail傳出去之後,發現窗台上的鴿子已經飛走了。她走到窗邊,窗台上還遺留著少許麵包的碎屑。接近七、八點鐘了,初夏黃昏夕陽的光血紅一樣反映在窗戶上。她覺得有些刺眼。夕陽的紅光使窗戶的玻璃變成了一面鏡子,周芳的上半身就照映在夕陽中,成為重疊的畫面。周芳看著玻璃上的自己,圓圓豐腴的臉龐,披肩的頭髮,一對彎月形的眉毛。特別明顯的是她隆起飽滿的胸部以及渾圓多肉的雙肩。她看著看著,用手撫摩著自己的肩。她穿的是一件橘紅無領無袖的洋裝,她把肩帶卸下來,可以更完整地看到自己從肩膀到手臂那圓潤的線條。領口隨卸下的肩帶掉下來,露出雪白豐厚的胸脯。她的手移到胸口,感覺到有一點加快的心跳。周芳閉起眼睛,在夕陽的光燦爛到極致時,對著玻璃叫了一聲:Jason。
2
「Jason」
巫傳祥在電腦上收信,是杏子從巴黎E-mail來的見面的行程。他心裡有些煩,匆匆瀏覽了一下並沒有細看。
他用密碼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開始每天固定的日記:「今天跟爸爸吵了一架。又是股票斷頭,要我每個月負擔六萬元的利息。我的薪水就全泡湯了。工作了一年,什麼儲蓄都沒有,就是為這個家還債,還債,還債。shit!
我一定要出去度假了,不然真要瘋掉。
但是錢怎麼辦呢?
找錢鈞吧!但是太久沒有聯絡了,錢鈞還顧念這分舊情嗎?
走一步算一步罷!」
傳祥把電腦關掉,坐在電腦前發呆。
他打開白天上班的公事夾,上面印著一行字:法務部調查局。
白天的工作很繁雜,要處理訓練單位裡一百多學員的課程。每一位講師的接送,要把每一項課程的上課講義準備好,要安排不同課程需要用到的設備,幻燈機、錄影機、攝影機,稍有差錯,就要挨長官一頓削。
「巫傳祥,心不在焉啊!」那個賊頭賊腦的朱組長,不時閃進來戳他一下。
「媽的!」他心裡恨恨的。
但是他外表很柔順。天生一張娃娃臉。雖然三十歲了,看起來不過大學剛畢業的樣子。一雙齊整的眉毛,短短的鼻子。清澄而大的眼睛,紅潤豐厚的嘴唇,加上總是笑咪咪的,是頗能討人喜歡的長相。
「傳祥,來吃點水果。」弄文書的趙大姐就把他當弟弟或兒子,每天中午看他胡亂吃一點泡麵,常常削了水果,或帶一個粽子給他。
「傳祥,該交個女朋友了,老是這麼單身,吃也亂吃,生活也沒個規矩。」趙大姐說。
他知道別人是好心,但碰到這個心結,他還是尷尬著。一面吃水果,口中一面含糊地支吾著:「有個女朋友在巴黎,夏天放假,約了一起去義大利。」
他想到杏子,那個從沒見過面的網友,想到她說的「祕密假期」。
「祕密假期」,巫傳祥靈機一動,「是應該設計一個『祕密假期』」。
他又在電腦上搜尋了一下,出現了一名裸體的男子像,同志熱門網頁。
他找到有關荷蘭一年一度同志大遊行的檔案:「八月四日,星期六,將有上萬同志從世界各地湧入阿姆斯特丹,屆時旅館爆滿,請務必早早訂房。」
「八月四日下午,在Waterloo Plein的運河區有遊船表演,有白色派對,白色派對即每人均須穿白衣白褲。」
他把幾段相關的文字都下載列印了下來。用紅筆很認真勾出重點。
「跟杏子在威尼斯分手,八月三日直接飛荷蘭,剛好參加世界同志大遊行。痛痛快快玩三天,六日回台灣,七號到!」巫傳祥鎖著眉想了一下:「這樣除了十天的例假,還得多請一天的假。」
他有些開心起來,覺得是一個完美的安排。
「只差錢鈞的加入了!」他心裡盤算了一下:「錢鈞七月在伊斯坦堡有個會,邀他會後一起去義大利,他負責了機票、旅館、火車票,一切就沒問題了。Perfect!」
他脫掉了衣服,走到浴室沖了一個澡。他從小被父親嚴厲要求運動,每晚上床前一定至少做五十個伏地挺身;雖然這一年局裡的工作忙,運動有些荒廢了,但一身鼓鼓的肌肉還是十分漂亮。
「這是被錢鈞讚美過的身體。」他在鏡子裡看了一眼。一道細細的水流從兩塊隆起的胸肌間的隙縫往下流動。
他圍著大毛巾,跨過一地亂丟的衣物,比較確定地告訴自己「這個祕密假期裡要有我,有杏子,有錢鈞!」
應該給錢鈞打一個電話了。他看看時間,夜裡十一點。打到家裡,怕錢鈞的老婆會接。還是打他手機罷!
一陣子沒和錢鈞聯絡,找到號碼,按了「撥出」鍵,響了兩聲,轉到語音信箱:請在嘟聲後留言。「喂,好嗎?我是傳祥,請給我回電。」
3
錢鈞把手機忘在台北。他到高雄開一個會,結束了,一個人坐在旅館第三十三樓的窗邊,眺望一片亮著燈光的海港。
他剛撥了一個電話給瑩如,瑩如說:「診所沒事,該做的都做好了,別擔心。」
擔心什麼呢?結婚二十五年了,什麼時候擔過心?錢鈞從冰箱拿出一瓶小瓶的sanvignon酒,倒進杯子,拿到窗邊,望著港口發呆。
他想起了巫傳祥,想起四年前與他邂逅的那個奇特的晚上。
那次是為了來高雄「打書」。出版社的人叫作「打書」,但是對錢鈞來說,一個成功的醫生,業餘寫詩,出一本詩集,不過是好玩,並不那麼在意銷路。
「打書,可以不必了罷!」錢鈞想拒絕。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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