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集>
無苔的花園
◎ 鄭寶娟
看鄰居用高壓水注清洗他家石砌圍牆上的綠色苔痕,有如牙醫用電鑽對付患者牙上的齒斑,覺得風雅的法國人也有挺不風雅的一面,這個富於文化教養又崇尚理性思考的民族竟懂不了苔的意趣與美感,怪哉。
要數法國迷,我稱得上一個,少女時代很長一段時間凡是古怪又有趣的物事,我都以為是法國造的,比如卡通影片粉紅豹,還有電影導演史坦利庫布里克與米洛佛曼,而且至今我仍然認為︽香水︾那部小說的作者徐四金是個不小心投胎到德國的法國人。法國的一切我大都喜愛,唯獨不欣賞他們造的庭園,一句話,人工匠氣一品十足卻獨缺靈氣,喬木被編衛兵似地排排種植,把灌木剪成或圓或方或長條或圓錐的幾何形體,讓爬藤植物附生在動物造形的間架上長成一隻隻龐然又僵硬的綠熊綠馬綠鵬綠龍,又將時鮮花草栽種成一個個字母或圖案,真是體現了所有園林藝術的惡趣!而且他們嫉苔如仇,日夜匪懈地力圖除之而後快。
他們把苔看成一種入侵物、寄生者,是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看它非花非草非樹,看它不生不長不添枝架葉不開花結實也不花葉凋零委地成泥。它僕僕存在,無聲無息地,它延續並擴大存在,還是無聲無息地,可哪知道什麼時候一不留神它就飄然遠行,從家門到天涯,把牆基和路徑都簽上它的綠色大名做為存在的宣告,這種群集的生命的最基本形式,莫名而浩大,教人怎能不為之敬謹戒備?
我試圖尋找合適的法文對應字眼來跟我的鄰人解釋苔在東方園林藝術中的符徵意義,告訴他,苔代表天然、本色、平淡、寫意、含蓄。告訴他,風雅的中國古代文士是如此愛苔,簡直等不及它自然滋長,而要為它催生,竟想出把剩飯灑在花園裡讓它因腐敗而滋生菌類以為苔的沃土。告訴他,唯美唯靈的唐詩宋詞,不只酒香四溢,也苔痕處處。告訴他,古老東方崇尚的藝術創造的境界,不是透視學與幾何式的框架,而是活的生命的榮枯消長,而苔就是最需要這麼一雙靈眼去細細觀察與領會的「造境」者。
可是他不懂,而且可能永遠無法懂得因苔的存在而為園林帶來的那種幽雅冷寂,蒼古隱秀的美感,否則也不會每隔一段時間就開動高壓水注去寸寸消滅那些背陽就陰、避喧處靜的綠隱士了,我除了有「非我族類,其心必殊」之歎外,也只能像看造訪林黛玉住的「瀟湘館」時因踩著苔蘚腳步打滑而摔了個仰八叉的劉佬佬那樣,任他把苔蘚當成百害無一益的自然贅生物,來恨得個不共戴天了。
晴好的日子,我走在外光大氣中,偶然抬頭,瞥見頂上樹的枝椏間一角藍得透碧的天,就會再一次感歎全能的造物主是個一等慧心的藝術家,他知道樹的綠與花的紅就得配上天的藍與雲的白,要美,人無論如何是美不過大自然的,想到凡爾賽宮前後那些布局嚴整畫一,配色單調刺目,遠看像一張張剛剛出廠的地毯的花台,心想應該召怪手一股腦兒把它們統統剷平清走,在原地種上成片的白楊或梧桐,至於地面呢,就養一片片青草,青草不及之處,則由綠縟可愛的苔蘚來填空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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