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1年12月29日 星期日
 
詹澈與其西瓜寮。

土地情感,詩力量

澈,本名詹朝立,一九五四年十月三日生。曾任《春風》雜誌發行人、農運發起人及台灣農民聯盟副主席,現任台東地區農會推廣股長。一九七三年發表第一首方塊短詩〈星的對望〉後,陸續開始寫作新詩與散文,曾主編校刊《南風》,大量發表敘事詩、短詩與散文,並和羅青、李男、張香華等人出版同仁詩刊《草根》,遷往台北並輪流負責編務。一九七九年發行《春風》雜誌。一九八三年五月出版第一本詩集《土地請站起來說話》。一九八六年出版詩集《手的歷史》。一九九五年出版散文與詩的合集《這手拿的那手掉了》、詩集《海岸燈火》。一九九六年獲第五屆陳秀喜詩獎,一九九七年起開始創作新的系列作品「蘭嶼素描」,一九九八年五月獲《聯合報》一九九七年年度詩人。

詹澈新作二首
運動樹
從天空看下來 水支流匯合成一棵樹的形狀
從地底看上去 雲那麼高 高成一棵樹
從心裡看我的年輪──
是水 陽光 和火融合的圈圈
 流星雨畫出的漩渦 鐫刻入夜色
 你大拇指的紋螺 逆時鐘方向
 扇形貝殼的纖維 順時鐘已是冬至
 你撿取貝殼當成號角
 逆著風吹 吹開年輪
旋轉著旋轉著向天空發聲的樹葉
然後順序著排列1-1231123 音階如天梯向天際

雲是我的兄弟或者祖先
它永不疲倦的移動的光影下
滋長著我的千手與千眼
如果我是一棵運動樹
那些枝枒和樹葉 我的千手與千眼
千絲萬縷的河流是我的根鬚
葉指輕易的觸摸雲 天空 月亮 星光 把陽光和水 和土 凝煉成果實

當你在海邊 在馬路上看見我遍體鱗傷的樹葉
例如翻出白肚的高山 魚百千萬計的
例如被棄置不顧的詩集或詩句
把它們全部收集燃燒成篝火
把篝火下的灰燼收集成肥料
施肥給所有生長的糧食 人類糧食如何再分配
才會平均 請問 春夏秋冬

請問那些我說過的看過的意象
仍不足以用口語的詩句敘述──
1979年在基隆碼頭演說228及勞動人權
在黨外人士募款餐會上離題似的說生產與勞動
戒嚴使海岸線在海防的碉堡下蠕動著囁嚅的泡沫的時代
一棵在夏天早熟變紅的楓樹 想著血和雪
想在城市的柏油路上落地生根
拖著農民千古不變的 老是疲倦與沉重的身影
一個用遊行代替慢跑和游泳的詩人
1987的1208 1988的316 426 520 1989蘭嶼反核
1995農地政策 1997農會法與農保 2002工人秋鬥
2002「1123與農共生」 把WTO WTO WTO WTO 拉成
一條遊行的直線─────12萬農漁民12萬分感動的
數字連成 樹 字了 每一個人都是一個字母
樹字連成樹林了 在總督府前站成樹海


走過街道走成河流 走成海岸線走成上山的路
一個腳印一顆種籽 回頭看時會發芽
一路都在長出樹 例如運動的雲是我的兄弟或祖先
自由的活在旋轉的規律裡
多彩的變幻在不變的陽光中

綠島外獄書之八
今天妳是海洋
為了在妳身上尋找一條項鍊
我去找尋一千零一個有名字的小島
等明晚聽完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不曾看見死亡卻已逃避死亡
妳已是那個聰明的公主
藏有最好的一顆珍珠
--那最富愛情意義的愛琴娜島
但第一千零二個故事
現在才開始--

這裡是東方的東方有一個綠島
曾有一個牢房裡一個人在裡面做夢
十年如一夢做著紅樓夢中的夢
他的夢也是他意識底層紅色的彩石
他夢見他的島是活化石是他的思想
是女媧補天遺落在海上的彩石
這傳說屬於中國而中國是他母親的國
他宿命自己就是中國的薛西佛斯
這是一千零二個故事的開始了
爾後有關薛西佛斯的巨石與賈寶玉石頭記
之間的關係與爭論
有關意識形態與愛情價值的掙扎
就不再贅言
最重要的是一千零二個故事的結尾是
我們必須一起完成的章節--

最後一段我是
在特洛伊戰爭中被天神變化
從螞蟻變成人的士兵
為妳愛琴娜島保衛戰的士兵
我是能游過海洋的螞蟻
(妳聽見螞蟻向海洋呼喊的聲音嗎)
妳看見夢中的默劇一個點划動四肢
在泅泳的過程中一面划動
一面蛻變為人

妳還是海洋
我是能游過海洋的囚犯
我泅泳過海洋
妳已是一個等待我上岸的小島
我以最自由的姿勢
從妳的港口進入

擔任1123農民大遊行總指揮的詹澈。

詩人詹澈
十萬農民遊行總指揮
專訪 ◎ 潘弘輝 照片提供 ◎ 詹澈
詩人詹澈從一九八八年起,開始參與農民運動,基於對現實生活的關注和農民子弟對土地的感情,他選擇以田園為生活內容,且發揮知識分子感時憂國的擔當,長期關心農業政策,帶領農運。今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十二萬農民聚集台北遊行,詩人詹澈擔任總指揮,事前的緊張氣氛以理性落幕。本刊專訪詩人談寫詩與農運理念,並刊出詩人最新詩作,一見其生活與思想脈絡! ——編按

冬日早上,我搭沿台灣東部邊弧太平洋南飛的班機從台北飛台東,在台東機場外的咖啡座見到樸實的詩人詹澈,聽他談詩、創作、生活及1123十萬農民大遊行運動,擔任總指揮角色,展現出知識分子的擔當,在他身上,我看到生根於土地的力量。我知道人可以不軟弱,可以在疲憊時,具存力量!猶如他在〈日升月落〉裡寫道:
我們,不斷勞動和休息/被烈日、熱沙,/征收了血汗。/被月華、清風,/撫慰了疲憊的心身。/我們,有人是/窮人中的窮人。/我們不怕豪強,/征收我們的血汗。/我們不會流出/卑屈的眼淚。
身為農民的一員,詹澈挺身而出,將詩與生命結合,用理想與熱情灌注在生活中。

關心現實,以土地為詩
在黨外時期,因為對政治的空泛感到浮面、不落實,想追求更踏實的感受,詹澈返回台東與父親及農民們一同種作,與土地在一起。寫作的關注很自然地趨向思考土地、現實。這兩年他的創作量比較多,常隨身攜帶硬質紙卡或小紙片與原子筆,趁詩意來時快速記下,之後再做整理。他喜歡手寫時力透紙背、入木三分的感覺。平常下班後趁著天光猶亮,他會到自己在山上種酪梨的那塊山坡地除草、做些雜事。回到家約七時半,吃個飯、陪陪小孩。晚上九時到十二時規定自己看書寫東西。週末與假日晚上也都安排來讀書、寫作,「我得趁我現在想寫又能寫的時候快寫!」詹澈說。

詹澈近期的創作思考,在如何以情詩的形式記錄當年囚禁綠島的政治犯情感愛戀、死亡孤寂與生命無盡的激撞交會。他不只想寫單純的情詩,身居東海岸,置身在老兵、原住民,各種佛、道、基督教等宗教匯集的人文環境底下,加上此地區擁有兩個離島,地理結構上又是兩大版塊相撞後的結果,這是台灣最後一塊寶地,他打算結合台灣特殊的語言、地理環境、政治歷史,再發揮創意寫出獨到的情詩。他說:「要成為專業的寫作者,對自己一定要擬定計畫,不能只是隨興創作;對外界的關懷、觀察,與創作之間是一種反射的關係,關懷得少,反射回來的東西就少。有所關心之後,就會想寫點什麼,但未必能立即寫出來。但有計畫後會因為想寫,所以更關心地去看。」

情感是寫詩最核心的內質
網路時代來臨,詹澈對詩的未來表示樂觀,衡估適合在這個介面上被閱讀的文類,是詩與散文!他認為這是印刷術的另一次革命。因為容易發表與閱讀,所以也有可能造成品質浮濫。他期待日後會發展出某些優質網站專供好詩刊登。「詩如同人性。它與我們的心靈、靈魂最接近,同時它又是最適合表達我們認知的事實、現實的方式,內心想說的、用最明白最簡單的話把它講出來這也是詩。自古以來大家公認最好的詩是深入淺出,不複雜,也不豔麗唯美,而是可以確切表達生活的感受!」詹澈說。

流傳至今令人朗朗上口的古詩都很接近口語,只不過在這其中,它貼切傳達了人類共通性的感受。他不認為好詩可以分高下、做比較!運動或武功也許比試到最後會有第一名,但詩不可能有這樣一套單一的檢驗方法,所以文學才顯得豐富多元。

古代詩人生命中的場景包括送別、祝禱等所發表的文字,都是詩的一部分。它與現實最直接接觸。詩的形式不斷演變,語言與文字也不斷支解、解構、重整。思考這些,詹澈熱情地說:「詩到最後,最被需要的東西是什麼呢?就是需要『人』的因素啊,情感最重要。寫詩的時候必定要能感動自己,別人也才會被你所寫的詩感動!當然,這感動還包括作品裡包含的思想、甚至包括不滿等內在思維,創作到最後,這些最該被重視。」

贊成改革,反對粗糙的過程
談到這次農民運動,詹澈表示了他的看法。他贊成改革,改革是對的!但來得太急,方法沒做好、缺少配套措失,銀行接收農會的過程粗暴、粗糙,引起很多不公平、令人不滿之處。很多都是用中央存款公司強制接收的方式,接受後的缺口,像屏東農會的呆帳只有十億,但金融重建基金竟補給接收的銀行二十四億。多出來的十四億交代不清楚。明細也沒講,很多都是亂估。許多農會的財產二、三十年來都未曾重估過,它是按照以前的數據,也有一坪地一百、兩百元這樣去估算、接收的。也有把一台賓士轎車估一塊錢的!很多情況讓人搞不清楚為何他們在估算時大占便宜,政府還得補足他們接收時的缺口?

日本改革農業問題時就有農業金融法,詹澈認為應該把農民與農業的金融與一般商業的金融分開來。這是有道理的,因為農作物的收成一年一次,不像其他商業金融的資金周轉很快,而且農地貸款困難,所以很多國家都把農業與農業金融用另外一套,也就是所謂的農業金融法來管。
這次金融改革,整頓的手段裡有份嚴苛的公文造成農漁會無法忍受!農漁會逾期放款與呆帳增加主因是:農村經濟困難,農民周轉不易、整個農業產值低落。很多農地到銀行都貸不到錢!農地不好買賣、不好過戶、價值又低,一年才收成一次,農民繳利息總是不正常。所以一般銀行都不貸款給農地,農會因了解農民的情況所以貸給他們。但銀行接受後重估債權,認為農民可貸的金額縮減,故原本農會貸給農民的等於多貸了!農民反而欠銀行錢。農民哪裡有錢可還?只好把地給銀行。但銀行重估後不足的部分又可以跟政府要,由政府再補足,之後銀行再把這塊地以估算後價錢的好幾倍再賣出去。農會只是逾期放款多,收不回來,但它的存放比例還是賺錢的!若政府能補足呆帳,接收之後又可繼續從中賺錢?哪個銀行會不想接收?爭先恐後都來不及了。

農會所在地靠近農田農地,以往農民買肥料、借錢等都方便。但銀行接收農會之後,也許因為原農會所在址不賺錢,所以就不在原地辦銀行了。原本是農民生活中一部分的農會突然間消失了!就有如失去一個好鄰居。

種種問題累積,加上農會被接收後,約有百分之六十的員工都被裁員,是以農會員工、農民都不滿,加上農產品價格超低。三斤水稻換不到一包菸,三斤的木瓜、柳丁換不到一份報紙。農民長期累積的不滿便趁這次遊行一股腦兒爆發出來!

「我們要求八月二十二日政府下達的那份把農會限得很苛,等於要農會慢慢死亡,要農會自殺的公文暫緩,政府也同意要將農會金融法送立法院,答應按年度編列發展基金等,有一半的訴求政府都有誠意答應了。所以我們1123當天下午遊行不到五點就提前結束!原本這次的運動會更激烈的,有一卡車的臭雞蛋、爛芭樂,爛番茄、魚丸等,準備要蛋洗財政部!但因政府在運動前便釋出善意,所以我們才會這麼溫和。」

知識分子憂國憂民責無旁貸
台灣農民相較於韓國農民,淳樸得太多了!因為台灣的農民沒有他們那麼孤單困苦,主因是長期以來農會賺的一百元中有六十二元透過推廣、保險等,回饋給農民。這部分是台灣農民相對安定的主要原因。

農會本身當然也有弊病,漏洞在於贊助會員。農會的會員是真正的農民,是自耕農、佃農等。非農民身分的贊助會員也可以來農會借錢、存錢,只是不能參加農會選舉的代表、理監事等。贊助會員的貸款沒有金額上強制的限制,只有一個上限是不能貸超過農會淨值的百分之二十五,景氣好時,百分之二十五便可貸出一億多!漏洞便在這裡。

這次農業金融法的部分要對貸款的上限做修改。有農業金庫以後,超過一定的貸款金額便送到農業金庫去審查。改革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壞的農會交給好的農會,讓農會資金可以融通調度,相對的日後農產品也可以互相流通。

「我贊成改革!但這樣子有圖利財團之嫌的粗暴接收過程,我實在看不下去。」詹澈站出來領軍,告訴政府農民的不滿與憤怒。身為農民運動總指揮,壓力扛肩他責無旁貸,這是一種堅持與使命,他滿懷熱情自我期許著。

遊行結束兩週後,他用詩筆寫下〈運動樹〉這首長詩,實踐詩人落實於土地,詩作與生活相結合的理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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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情感,詩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