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劉淑貞 圖 ◎ 謝介文
載一段路
我突然明白那種不捨，那種暗夜列車上一人獨行穿越整個長長縣分的寂寞與孤單，
我下車後，真的就空無一人了。火車站出口的查票員在打呼，
我像一隻貓那樣擦過去擦過去我的旅途和他的夢境摩擦都還聽得見火花。

　後來我就被帶到列車的最前頭了。
　聽說這幾節車廂要被放逐，火車不帶它們往更南走了，它們大概會被貶謫到更暗更底層的地方去，我想不出有什麼比花東線的夜還要更加徹底的了，我想到那些車廂與車廂之間連結的鎖鏈必須祕密地被撬開，夜暗下來，火車在軌道上變成兩列，一列跑得太快也就對著被棄逐的那列大聲喊起來：喂喂快點快點跟上來再慢一秒車就要駛，車不等你，你跟不跟？你跟不跟？
　光復站以後落後的那節就真的消失在長長的軌道後面，再也跟不上來。火車變得很短很胖，這一班夜行平快的所有旅客被集中在僅剩的一節車廂裡，居然也總共五個人而已。
　兩個打盹的高中學生背著花蓮高中的書包睡啊睡的膝上的書包也就掉下去了，我想到中學時代那些搖搖晃晃的開往學校的巴士，那些睡啊睡就挨上鄰座肩膀睡啊睡膝蓋上攤開的一本英文課本就連同書包一起劈哩啪啦往下掉砸到自己的腳，然後嚇了好大一跳醒過來，彎身去撿時還環顧四周偷偷抹去一把口水心裡想著還好還好沒人看到。
　高中學生的一旁坐著滿臉鬍子的男人，男人幾乎和我同時被帶領進這裡，但是他走路像波浪，他走路高高低低，他是誰弄丟的單腳小錫兵嗎？單腳小錫兵沒有攜帶一起逃走的芭蕾舞者，光復站過後，他開始站站坐坐，然後拄著柺杖在狹小的車廂裡走過來走過去。
　「還未到呢。」車長說。
　單腳大鬍子錫兵挨著門坐，每一站停靠時車長就站起身來去扳開錫兵先生上頭的那把電鎖，列車門喀啦喀啦地打開，大鬍子坐著抬頭看車長，問：「到了沒？」
　每一個站都沒有人上來，每一次門打開就有大片的黑暗洶湧擠進車來，那些黑夜裡亮著低度燭光的小火車站，幾個鐵道員搬進一些祕密的紙箱然後他們就消失了就連同火車站連同光亮一起原地縮小了，紙箱裡都裝著什麼呢？有一個在我腳邊，上面打了好多洞，我彎下身把耳朵湊近突然就一群鳥拍著翅膀噗哧噗哧飛進我的耳巢，我驚嚇跳開，箱子在動，裡面的鳥如果一起拍動翅膀，整個紙箱會不會就飛了起來？
　車長說，你要去哪裡？
　我說，我要去玉里。
　這麼晚了，到玉里都沒有店了，女孩子沒有關係嗎？
　我說沒有，我說。
　高中學生不知道在哪一站下車，他們有沒有睡過頭？花蓮非常大，從最南要去最北，需要好多時間，Ｖ君說他念花中時每日騎單車上學，花中在坡道上，高中時的Ｖ君為了趕回家看電視，常常坡道下滑時也加速踩著踩著有好幾次差點迎面撞上上坡打彎的車，而他的家不過也在市區的鄰鎮而已。
　單腳大鬍子下車的站叫作富源，這樣胖這樣豐滿的站名，入夜以後掛一盞燈，居然也是貧瘠蒼涼的。我看著他一高一低地下車，看著他與黑暗錯身看著大片的夜色透進來從車門從窗口那樣滴水不漏，列車開始起動，車廂裡除了我和車長，剩下的便是滿地矮矮的託運的紙箱了。沒有聲音，沒有多餘的顏色，因為是冬天的緣故，突然會冷起來。
　玉里入站時長得非常北野武的車長從口袋裡掏出一條七七乳加巧克力。給你。他說。在路上吃。我給你的你可以吃，但是遇到陌生人，不要拿他東西。
　我突然明白那種不捨，那種暗夜列車上一人獨行穿越整個長長縣分的寂寞與孤單，我下車後，真的就空無一人了。
　火車站出口的查票員在打呼，我像一隻貓那樣擦過去擦過去我的旅途和他的夢境摩擦都還聽得見火花，玉里鎮上稀落張揚的幾個店家它們有矮矮的屋簷屋簷裡一台小吋電視老闆不睡才會此時連店也不關。我走進那家小小的旅社時，老闆娘背著我在看重播的台語連續劇劇情好像正演到生離死別吧所以我進去她回頭她臉上還掛著來不及藏匿的兩串眼淚。我的投宿真是顯得有點尷尬而且旅店老闆娘顯然想等進廣告後再招待我，她總算提起熱水瓶總算離開雜訊唰唰的電視機總算帶著我上樓，上樓的時候我聽見啪啦一聲。
　是什麼？我張大眼睛問。
　貓進來了。她說。
　那現在呢？
　我們安靜了好一段時間，然後，她說：貓走掉了。
　整個夜晚我睡不去，我不是會認床的那種，據周遭的人說我是天生的波希米亞天生的旅人我不是會認床的那種但是我左側右側翻過好多回我真的睡不去。窗外對著對街全鎮唯一通宵亮燈的電影院，過期好久的電影看板橫在窗外看我，我們眼睜睜。天還沒有亮起來我索性就起床刷牙索性把東西一古腦全塞進背包往樓下走，我將鑰匙輕輕放在昨夜哭聲淒厲現在安靜睡眠的電視機上，旅店老闆娘可能會遺忘向我收取鑰匙，卻絕對不會忘記準時打開電視機。
　我輕輕地推門輕輕走出去，天還沒有亮，幾個鎮上早餐店裡已經燈火通明了已經有人在裡面旋轉了已經聽得見油在煎板上跳著跳著準備要熱了。我向火車站走去，趕得上往南最早的一班平快，開車前一個高中男學生在剪票口摔了一杯豆漿，地板突然也就冒起煙了。
　我記得是從那時候開始天亮，冬天的天亮起來一片霧茫，列車往南開，離開玉里後火車便在河流上轉彎了。
　聽說下一站是安通，Ｅ君說那裡的河堤使他罹患上遊惰的篤疾，我心裡於是開始盤算，若是大霧尚未散去，就在安通下車。 ●